其二
有時候,像我一樣專攻物理學的學生和教授們,可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這個世界真的是太巧合了。它恰恰適合人類生存的程度簡直令人讚歎而無法想像。地球自轉和公轉的速度再快或者慢那麽一點,離太陽的距離再遠或者近那麽一點,構成地球的物質再偏差那麽一點……或許名為人類的生物就完全不會誕生。
事實上在觀測之前,這也隻是機率的問題。
而“機率”是什麽?我們可以這麽說,“機率”僅僅是一種萬金油的東西罷了。它隻是在表述“一件事情可能發生”而已。
也就是說,無論發生還是不發生,無論結果是什麽,都無損於“機率”本身的正確性。
巧合。實在是太過巧合。巧合得令人感到恐懼。
就像是有誰為我們安排好了這一切,就如同我們隻是用作試驗的小動物,而這個宇宙就是為我們量身打造的牢籠。
其實不難理解為什麽牛頓晚年會轉向信仰上帝,甚至還說出“第一推動力”這種東西。
那是因為宇宙中有太多未知,多到足以讓人產生無比的恐懼與敬畏。
――宇佐見蓮子也許在日本這個充滿“敬畏”心態的小小島國中,我算得上是一種另類。
曾經見過在工廠工作的大叔,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自己使用的機械恭敬地鞠一躬,並且說“昨天辛苦了,今天又要麻煩你,真是對不起。”
下班之後,大叔以近似於虔誠的姿態將它擦乾淨,再次鞠了一躬,“今天也辛苦你了。那麽明天再見。”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天天如此。
或許是信仰科學的人對這種近乎於迷信的東西有種本能性的排斥吧?不,這麽說來的話似乎也不對。倘若是把科學拿來信仰,那麽與迷信又有什麽區別?說到底,因為他人之行為與自己的理念稍有不符就大加撻伐,也不過是粗鄙的偽科學而已。
不過作為土生土長的日本人的我,就是無法理解這種萬物皆有靈的泛神論。日本的神道,和基督教也好伊斯蘭教也好,最大的不同點就在於它並沒有特定的神來信仰。
用舊的罐子裡寄宿有神明,樹上寄宿有神明,似乎一切物上都有神明的存在。我不是很能理解這個,但令我感到稍微有點微妙與慚愧的是,身為外國人的梅莉,對於日本本土這種帶有一點靈異色彩的泛神論思想,接受得比我這個土著還要好。
“說到底,你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歸根結底也不過因為你是人類而已。”
當我對梅莉說出我的想法時,友人沉思了一會之後這麽回答。
“蓮子,你知道‘咒’嗎?”
“‘咒’?你又想對我普及宗教或者是神秘學上的什麽東西了?”我一臉頭痛地看著梅莉。
“不,‘咒’就存在於我們身邊哦。”梅莉搖著頭笑了,“譬如,你就被名為‘宇佐見蓮子’的咒所束縛著,我就被名為‘梅莉’的咒所束縛著。而我們都被名為‘人類’的咒所束縛著呀。”
“所以你就是想告訴我,我之所以會想到這些,完全是因為我是‘人類’的關系?”我糾結了一會之後,無奈地看著她。
“正解。”梅莉微笑著,“內在的世界憑借言語這個咒術而覺醒,外在的世界憑借科學這個咒術而覺醒。如果內在和外在世界之間的境界線變得模糊與的話,你覺得會怎麽樣呢?蓮子?”
我皺起眉頭,“雖然不太明白,但是如果那樣的話,外在世界的邏輯會扭曲和崩塌吧?內在世界的產物也會被外在世界的法則賦予一定的形體?等等,那不就是――”
詭異的感覺滑過我的脊背。
“沒錯。那樣的話,幻想之物就會存在於現實。這也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所謂‘結界’,內外世界之間不明的境界。”
友人旁若無人地說出這樣古怪的話語。
混亂。
對於秉持邏輯與科學的我來說,感到十分的混亂。就和我第一次接觸量子力學時的感受一模一樣。
經典物理學的支柱被量子物理完全地擊毀崩塌,世界變為測不準的混沌,人類是那麽的無助。
“那麽,中午要吃什麽?”梅莉泰然自若地站起身離開座位,還不等我回答,她就自顧自地替我下了決定,“附近的一家面館據說味道不錯,我去那裡買回來吧。你就吃狸貓蕎麥,我點狐狸烏龍(注一),就這樣了。”
說著,她朝我俏皮地笑了一下,身影就這麽消失在了門口。
唉……我頹然倒在了榻榻米上。我原本細心呵護的三觀,在梅莉的語言下早就如同棉花糖一樣脆弱不堪。
沒過多久,梅莉就提著食盒回來了。
吃著面條的時候,她突然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般對我說,“蓮子,你相信靈魂嗎?”
又來。
“如果你對我說精神啊,意識啊,腦啊神經啊這類的,我或許還會相信。但是要說到靈魂……”我一臉頭疼地看著她,“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也太讓人無法信服了吧?”
“你隻要把它想像成表現宇宙間萬物所共有的某種屬性而取的代稱即可。其實這隻是為了理解難以理解的東西時所使用的記號。就像數學上為了解題時把多個未知數看成一個整體一樣的感覺。”
梅莉咀嚼著炸豆腐皮,嘴裡含混不清地說。
“你的意思是萬物都有靈魂咯?受泛神論的毒害還真嚴重……”
還有,請你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之後再說話。我說。
“照你這麽說,木頭石頭都有靈魂?那麽面條和豆腐皮也有靈魂?你咀嚼它的時候,豆腐皮不會覺得痛嗎?”我以積極的態度應戰,看梅莉還能說出什麽東西來。
“痛覺隻不過是神經傳遞到大腦的信號,屬於生理學上的范疇,和靈魂有什麽關系?”梅莉皺起眉頭,“還有,為什麽要把豆腐皮和面條擬人化?這樣有什麽必要嗎?如果真要討論的話,那麽應該可以從時間談起。”
友人的臉上充滿了詭異的笑容,就好像抓到狐狸的獵人。
糟糕,又上套了。
“好吧,那麽時間――你想和我討論物理學范疇上的時間?還是要和我辯論相對論?”我保持著鎮定,反擊到。話題扯到物理學的方面,對我似乎比較有利。
“也隻能如此吧?我們對於時間幾乎無法客觀性地討論,今日的物理學也無法逆向討論時間不是嗎?”梅莉神色不變。
……用物質的運動過程來解釋如何?
“雖然我們能夠以時刻來表示時間,但那完全不是時間本身。”
梅莉刻意強調“本身”兩個字,“蓮子,接下來我問你,那麽記憶又是什麽?”
“記憶……”很明確的概念,我幾乎就是要脫口而出,但是看著梅莉臉上的笑容,不知為何我又完全說不出口了。
我的理解就是正確的嗎……?疑問在心底泛出。
“假如,我們假定記憶是物質的‘時間性經過’,那又如何?有個詞叫做宇宙,是時間與空間的結合,它表示這個意思。物質在空間中以質量的形式存在,在時間中又如何?我們就不能說時間經過本身就是物質的時間性質量嗎?那麽,這能不能視為記憶的原型?反過來說,我們就能界定萬物本身都具有所謂的物質性記憶。”
“雖然不很明白……但你這麽一說,不就等於一草一木皆有記憶了嗎?”
“可以這麽說,但也隻是個比喻而已。這個物質性記憶,也就是記憶的原型,我認為就是被稱作靈魂的東西。如果靈魂隻是單純地存在,那什麽也不會發生,可是如果出現了生物這種東西……蓮子,你認為生物和非生物之間有何區別?”
梅莉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面條,似笑非笑地問道。
“自然是生命。”我回答。果然,又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梅莉牽著鼻子走了。
“那麽‘生命’又是什麽?假設方才所說的物質性記憶會因某種原因產生連帶性而活性化,我們把這種狀態叫做‘活著’如何?也就是說,生命就是靈魂的集合。蓮子,生命的真相,就是記憶本身啊。”
――詭辯。
我幾乎本能地反應。
這不是詭辯嘛。
有什麽詭辯的了。梅莉說著捧起碗。
靈魂就是心,就是記憶,就是生命。這不是唯心主義的想法嗎?
你又怎麽證明唯物一定是正確的?唯心一定是錯誤的?你又怎麽證明科學一定是正確的?而神秘學就一定是錯誤的?話說回來,世界上真的有‘一定’這種東西嗎?蓮子,測不準原理,可是量子物理的范疇啊。
我再次被梅莉駁得啞口無言。
“換句話說,你憑什麽認識我這個人?你分辨我是不是梅莉的最簡單的辦法,不就是詢問我一些隻有咱們兩個才知道的事情嗎?這不就是‘記憶’嗎?那麽我再問你,蓮子,倘若你的面前有這麽一個怪物,有著爛泥般的身軀與腐爛般的氣味,可是它卻說自己是‘梅莉’,並且知道隻有咱們兩個才知道的事情……那麽你會不會認為她就是‘梅莉’?”
友人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看著我。
……就算你這麽說,我也……不過,如果這種假設成為現實的話,雖然感性上不想接受,但是理性上卻是可以確認的,因為邏輯上正確。 面前這個怪物知道隻有我和梅莉才知道的事情。我是蓮子,所以那個就是梅莉。
“所以你是認為‘記憶’是我,還是這具人類的肉軀是我?或者隻有兩者結合的時候,才是瑪艾裡貝莉・赫恩這個人呢?說到底,在你的意識裡,梅莉究竟是個概念或者記憶,還是個生理學意義上的‘人’?”
這……
“蓮子,其實靈魂本身也是一種咒術。你看,你現在不就被它束縛住了嗎?”
友人露出了最惡劣的笑容。
啊啊,這算什麽。這樣一來,不就等於將之前所說的東西都攪得一團糟麽。完全不能理解啊,詭辯,這是詭辯……
我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
沒錯,就是詭辯,這就是咒術的本質呀。
梅莉微笑著。用不可知論的觀點來說的話,這個世界原本就是混沌的,充滿了測不準與未知性。人類的獲知力雖然是無限的,但宇宙中的奧秘同樣也是無限的,於是就隻能保持這種僵持下去的狀態。混亂本身就具備無限的魅力和吸引力。
我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來指指友人手中的面碗,吃你的面吧。歸根結底你說了這麽多,不就是為了讓我記住你嗎。真是的,兜這麽一大個圈子。
“完全正確呢。蓮子,所以,要記住我喲,隻要你記住了我,我就會得到永遠的生命。因為記憶就是靈魂,就是生命,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