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孩……這家夥……毫無疑問地,是個替身使者。
在最初的驚愕之後,靜隨即陷入了狂喜的漩渦之中。
替身使者。
終於找到持有和我同樣的能力的人了。
——是同伴。不,就算不是同伴,起碼可以互相理解吧。靜的第一反應是這個。從那女孩身上冒出來的“手臂”,一定是替身,絕對是替身,必須是替身,如果不是替身的話,靜真的不知道這幅景象要作何解釋才好了。
她下意識地向那個女孩跑去,幾乎渾然忘了自己還處在隱形狀態下,僅僅是一個不小心——真的僅僅是太過激動之下的一個小小的疏忽,她的左腳踩到了右腳的鞋帶——哦,接下來的發展完全就交給那些天性喜歡捉弄人的妖精們所主導吧,靜跌倒在地,而她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想要抓住些什麽想要保持住自己的平衡,而胡亂在空氣中抓摸的雙手觸及到了柔軟的布料,或者類似的東西。於是這具身體在大腦完全不經思考的情況下自行做出了選擇,雙手緊緊抓住那塊布料,但是這仍然不能阻止重力對身體的拖拽。
於是,響亮的、纖維斷裂的聲音回蕩在安靜的圖書館裡。
金發的女孩還保持著踮腳從書架上拿書的動作,她怔怔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裙子,那件漂亮的裙子現在已經離開了她纖細的腰身,同時被撕裂了一個碩大的口子,無辜地掛在她的膝蓋上,皮膚白皙,曲線修長而略顯瘦削的大腿全部暴露在空氣中,暴露在書本封面上那些作者頭像的眼睛裡,哦,當然了,還有靜的眼睛裡,隨之一起映入她眼簾的還有裙子之下的那件,依然堅守在自己陣地上的、編織著白色**的……
女孩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要尖叫,但是她的手比聲音竄出喉頭的速度還要更快速地堵住了那張因為驚恐而張大的嘴巴。
她絕不能叫。
那聲布料的撕裂聲就已經足夠能引起一連串書架後面,那個夜梟般老小姐的注意了,如果她再繼續尖叫的話,那麽自己的這副醜態一定會被那個前來查看的老小姐看個乾淨,然後……然後她該怎麽解釋?裙子自己掉了下來然後被撕裂?老小姐會,而且是肯定會惡意並扭曲地認為是她自己脫下了裙子,然後不知怎麽把它弄壞了。
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光是那個嚴苛的老小姐知道“這件事”,就已經足夠令人惡心了。
不要。絕對不要。
“……這可糟了……”
傻傻地看著自己手裡那片被撕裂的殘破的裙子,以及四下張望、一臉驚恐——而且還正在轉變為憤怒——的女孩,靜知道自己闖大禍了。
要怎麽和她解釋?可她現在看不到自己!靜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解除了替身能力,讓自己出現在女孩的面前。而對方驟然看到一個趴在地上的人憑空出現,手裡還揪著自己的裙子,於是瞳孔驟然放大了。
“那個,你聽我說!……”靜剛剛現形就知道大事不好,她過熱的大腦現在才冷靜下來,如果自己是那個女孩,看到讓自己陷入這難堪境地的罪魁禍首出現在面前,會有什麽樣的反應?——那幾乎是不言而喻的。女孩的臉頰被憤怒和羞惱的火焰染得一片通紅,而幾乎是在她看到靜的一瞬間,那條手臂——有著朝霞般顏色與雲霧般質感的替身手臂——就猛地從她身後冒出,揮出一記橫向的勾拳向靜打來。
“先別動手,你聽我解釋啊!”靜慌亂地叫著,她自己的替身毫無攻擊力可言,甚至也毫無防禦力,而這個女孩的替身似乎是近距離強力型的(喬瑟夫對她稍微講解過一點替身的分類),雖然不知道對方的替身能力是什麽,但是被打中的話就萬事休矣……靜抱著這樣的想法,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拳頭在自己面前越來越大,而就在女孩的替身將要打中靜的一刹那,她的身子猛然一顫,那隻拳頭就此停在靜面前不到幾公分的地方,兀自還在顫動著。靜把視線下移,放到了自己的手上,那隻抓著女孩裙子的手,在方才那一拳襲來的時候不但沒有縮回,反而又往前伸了過去——正好碰觸到她滑膩的小腿皮膚,然後一道金色電光般的閃光就從靜的手上騰出,迅速沒入女孩體內,讓她出現了一刹那的暈眩,這才讓靜有機會逃脫。
那金色的電光樣東西,名為波紋,同樣也是喬瑟夫教給她的東西,似乎被東洋人稱作“仙道”,還是什麽東西,靜記不得了。不過她也只是因為小時候的好奇心,偶然看到喬瑟夫用了一次之後就纏著他教給自己,但是沒有常性的靜在稍微練習了一段時間之後就不堪波紋修行的鍛煉,就此松懈了下去,而年事已高的喬瑟夫也沒什麽精力敦促著自己的孫女繼續用心修煉,或許他也抱持著“這種東西不會也沒什麽大礙的”之類的想法吧,就任由靜把波紋荒廢了下去。
不過在這種關鍵時刻,靜那粗淺的波紋修行反而幫了她一把,這種自血液中產生的奇妙能量似乎可以影響生物的身體機能。喬瑟夫在對靜講述他年輕時的故事時,曾經說到有一個人使用波紋操控一個女孩子揍了當時的喬瑟夫一拳(雖然之後他也用波紋操縱鴿子回敬了),在說到“那個人”的時候,年老的喬瑟夫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那是當時年幼的靜所不能理解的。之後喬瑟夫似乎並不願意多提起“那個人”的事情,而靜也就沒有過多追問。雖然現在的靜做不到用波紋操控人體這種事情,但是讓一個女孩子暈眩片刻還是能夠做到的。
就在這一刹那間,靜趁機以一種極不雅觀的姿勢——東方的練家子們稱這種姿勢叫懶驢打滾——從那替身的拳下逃了開去,而幾乎是在靜閃躲開的同一時間,女孩從暈眩之中恢復了過來,那替身的拳頭也繼續順著原本的軌道,但理所當然的,並沒有打中靜,而是打中了靜旁邊的書架,也不知道女孩發動了什麽替身能力,書架上一整排的書全部如同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一樣飛了出來,劈裡啪啦地摔在地面上。
“什麽!”
女孩徹底傻掉了。
不遠處傳來老小姐噠噠噠的腳步聲以及她招牌的罵罵咧咧,似乎是被這響動所驚動,她的腳步逐漸在往這裡靠近,而這也就意味著——
要被看到了。
自己的窘態。
女孩的臉色陡然變得慘白一片。
要跑!
可是怎麽跑?這些書架的一端是靠著牆的,而從另一端逃跑的話,無論怎樣都會被老小姐看到。
“完了……”
她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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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瑪格麗特老小姐的心情十分糟糕。
先是一個學生在圖書館裡當著她的面——她就坐在那裡!——大聲播放音樂(這簡直就是挑釁!惡意的挑釁!這些年輕人……),然後接下來就是有人把書全部弄到地上的聲音。這毫無疑問地又會為她帶來很多繁重的工作。
這些輕浮的、粗魯的、無禮的(瑪格麗特正在搜腸刮肚地把自己所能想到的負面形容詞全部扣在上面)——年輕人!!
她怒氣衝衝地轉過一個書架轉角,嘴裡含著只要看到那個搗蛋鬼就會噴薄而出的、刻薄的訓斥和責罵,雙手隨時準備憤怒地舞動——好配合自己的訓斥,她已經做好了把憤怒全部發泄到那個“可惡的小鬼”身上的準備。
——但是就像是集中全部力氣打出的一拳卻打了個空一樣。
那一片狼藉的地方,沒有一個人。地面上除了一堆亂糟糟的書之外,沒有一個人。
“不要和我說是這些書自己跳到地面上的!”瑪格麗特老小姐認定罪魁禍首已經潛逃了,至於是怎麽潛逃的她還不知道,不過她固執地認為肇事者還沒有走遠,於是就跑到別的書架之間去搜索了。
“好了,她走了……”
就在原本的位置。
誰都沒有移動,除了某位未來的大魔術師小姐從地上站起來了之外。
靜悄聲對身邊的女孩說。
“你到底是什麽人!”
對方的聲音活像剛剛從樓上摔下來,但是幸運地安穩著陸的貓一樣。
靜撓了撓頭,“這個問題稍後再說……把你的裙子弄壞是我的不對啦,抱歉,但是我用替身能力讓咱倆都逃過一劫,我們算是扯平了吧?”在靜的眼中,如同淡化圖像一樣的女孩哼了一聲,伸出手四處摸索著什麽,“你在哪兒?還有,‘替身’是什麽?快點把我變回來……我甚至連自己都看不到了!”
“呃,可是瑪格麗特老小姐還沒有走遠,我們最好出去再說。 ”靜誠懇地回答道,同時她又得知了自己替身的一種能力,被“透明寶寶”變透明的其它人依然看不到自己,但是作為本體的靜,卻能夠看到任何被她變透明的東西(只不過稍微虛幻了一點而已),“真的,我是你的同伴。”
“把我的裙子弄壞的同伴?”女孩用一種嘲諷的口氣淡淡地說,靜沮喪地點了點頭,“對不起,我會賠你一條新的,現在先讓我們從這裡出去好嗎?”
“我要回宿舍去。”女孩幾乎立刻就決定了,“我的宿舍裡有替換的衣服。你應該知道的吧?女子宿舍……聖切斯特學院裡只有一所女子宿舍。”
“我知道……”靜的話還沒說完,女孩就伸出一隻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得到我……但是我看不到我自己,我連自己的腳踩在哪裡都不知道,所以你要做……嗯,做我的導盲犬。”
靜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隻手,皮膚白皙,手指修長,很漂亮的手。然後她把視線挪到了女孩的臉上,對方似乎自己也沒注意到自己已經稍稍扭過頭去了,臉上的紅暈比之前減退了些,但依然甚是嬌豔。
“當然——我很樂意!”
我們的未來的大魔術師小姐(現在該說是暫時性的導盲犬小姐了)立刻捉住了那隻小手。這一刻,靜似乎感覺瑪格麗特老小姐的威脅如同狂風中的蒲公英一般離自己遠去,而這滿是油墨味道的圖書館就像是狄奧尼索斯的葡萄園一樣,裡面甚至還有丘比特在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