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我十六歲,也就是說,尤毅死時活了十六歲。
十六年的記憶,除去每天重疊和往複的部分,也要有無數個片段。
在從醫院回到這個屋子的路上,很多事物都讓我有很熟悉的感覺,但我卻不能一一叫出名字。
也就是說,我隻融合了他潛意識的記憶,而且也並不全面。
但是,有兩個詞,在他的印象中極其深刻。
一個是機械,另一個是搏擊。
在尤毅看來,前者代表著無聊,後者意味著野蠻。而這躺在地上的大家夥――機甲,則是無聊和野蠻的組合。
在尤毅的潛意識中,他自己也很清楚,這隻是他的個人認知。
實話說,在這個世界,機械已經滲透到了各個行業中,搏擊也是每個人必須掌握的自保手段,而機甲更是先進機械技術的集合。
我直勾勾地瞪著眼睛,沒有特意去控制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向那個大家夥走去。
這是一架人型機甲,很像曾從電影中見過的變形金剛。隻是身體各個部分更加勻稱,毫無違和感而且更具視覺衝擊力。
它的正面朝下,背面的金屬蓋被掀起,胸口的部位嚴重變形。其中高達兩米的駕駛艙已被卸下,放在了一旁,露出了裡面的零件。
我只看了一眼,就已知道,它受傷了,而且傷得很重。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傷痕,但我是從地上的那些零件判斷的。很多軸發生了扭曲變形,甚至一些零件完全斷裂。
我看著這個大家夥,心裡有著說不出的興奮和激動。僅繞著它轉了兩圈,在我的腦中就出現了十幾個問題。
實話說,在原來的那個世界,我在機械領域的水平很高。不僅進行了深層次的研究,而且在其延伸也有涉獵。這不是紙上談兵,我的動手能力很強。
我很自信,如果沒有語言障礙,我能取得權威的注冊機械工程師證書。
可是,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認知,甚至很多部位的構造也不甚清楚。
但我沒有產生沮喪感,而反倒更加興奮。乾脆服下身,發揮出自己的想象力,一點點探索。
任何東西的研發和創造總會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實際運用。機械也不例外,小到一雙筷子,大到宇宙飛船。
隻要抓住這一點,很快就能判斷出各個部分的組成,和如何使用。
製造機甲的目的很簡單,那就是戰鬥。
根據這一點,我很快找到了它的動力裝置、動力傳送裝置、能源儲存裝置、源量轉化裝置、能量傳輸通道和一系列能量輸出裝置。
這些名稱都是從尤毅的記憶中得知,並不是我私自命名的。關於機甲,他的記憶中,隻有一點還有些用,剩下的全是埋怨。
我一邊從中挑選著有用的記憶,一邊研究著這個大家夥。
現在研究的是一條動力傳送裝置,這並不是我前世所見過的傳動方式。
沒有齒輪、軸也沒有皮帶和鏈條,我完全蒙了。正在這時,老爹走到了我的身邊,也蹲了下來,我留意到,在他的手裡拿著一塊光幕。
我之所以將它說成是光幕,僅因為其正發出淡淡的綠光,讓人產生很虛幻的感覺。其實,它的名字是記憶光紙。
淡淡的綠色光幕是被讀取後的樣子,其實,所有的光紙都隻是兩厘米長,一厘米寬的光紙棒。讀取時需要顯示器,寫入時需要光紙筆。
光紙的製作簡單,雖然在寫入和讀取時需要其他工具,但十分簡便。已經完全取代了紙張在記錄和閱讀上的作用。
老爹的嘴角帶著讓我琢磨不透的笑意,將光紙遞過來,說道:“試試看,能看懂嗎?”
我這才發現,光紙上面竟然是這架機甲的圖紙。注解的文字看不懂,標繪符號也完全不同,但是整體的繪圖思路太大變化。
我努力的試著去看懂,但過了十分後,不得不放棄了這種徒勞的行為。
這就像是讓一個只會小學數學的人,去解開一道微積分方程式。除非這個人是上帝,否則不可能辦到。
我訕訕的笑了笑,將光幕遞了回去,並沒有說話。
讓我很意外,老爹將接過光幕,竟然也沒有說話。低著頭,耷拉的眼皮開闔間,閃出異樣光芒,像是正在思索著什麽。
“三個月...”他抬起頭盯著我,語氣突然變得冰寒凌厲:“三個月之內,如果你能將這個圖紙弄懂,我不再追究發生過什麽...倘若你不能辦到...哼...”說到這,他的嘴角慢慢向上翹起,這笑容讓我渾身一顫。
我本以為在打開門的瞬間,那時就打消了他的大部分疑惑,可他的反映和我預料的完全不同。
既不問我發生過什麽,也不過問我之前的種種可疑之處,我甚至有些懷疑,他根本毫不在乎我到底是不是他的兒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在腦中快速思索,仔細品讀著他這些話的潛在含義。幾秒鍾過後,我做出了大膽的試探。
“三個月太短了,我需要學習很多基礎理論,而且...”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虛道:“而且我要先弄清楚一些事情,這對我很重要。”
老爹冷冷地看著我,不知不覺中,我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足足過去了一分鍾,他突然哈哈大笑了兩聲。
他沒有隱藏讚許的神色,先是對我點頭,在我想要張口時,又搖了搖頭道:“不行,隻有三個月,這沒得商量。”
“賭對了!”我如臨大赦般呼出一大口氣,這時才發現,自己的額頭上已經浮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很清楚,他剛才不是故意的,隻是冷冷看著我,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勢,就足以讓我感到恐懼。
“三個月也行,但你要幫我!我不懂這裡的語言,還需要你為我解答一些...問題。”我的語氣十分懇切。
老爹搖搖頭,緩緩地說道:“你需要學習的東西有很多,我不能系統地教給你,而且...這裡也沒有足夠的資料讓你去看。回學校吧,丹波的師資雖不怎麽樣,但是教學資源還過得去。至於語言麽,明天就好了...”
說完,他轉身進了他的臥室,回到我的面前時,手裡拿著幾條光紙棒。他又將那根記錄機甲圖紙的光紙棒拿出,一起遞給我,囑咐說道:“這裡有些資料,但不能讓讓別人看。你...記住了嗎?”
在說到‘你’字時,他略作停頓,意思很明顯,讓我不用擔心,我現在就是尤毅,還是他兒子。
我張張嘴,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隻得點點頭。
在尤毅的記憶中,老爹一直讓他學習機械方面的知識,這讓尤毅煩惱不堪。他甚至在尤毅報考丹波學院時,擅自將尤毅填好的材料專業改成了機械專業。
尤毅壓抑了是十幾年的憤怒如同一桶炸藥,而這件事發生以後,這桶炸藥終於被點燃,從那以後,這對父子的關系到了水火難容的局面。
據這件事,再聯系他之前說過的那幾句話,我才敢做出那麽大膽的試探。
說實在的,我現在開始有些怕他。明明是我打開的門,指紋什麽的沒有任何差異,他仍然堅信我不是尤毅。
我雖然不知道他是通過什麽進行的判斷,但有一點我很確定,他殺死我,很容易!
如今的狀況已經由不得我了,讓我回丹波學院,我也無所謂。我擔心的是,語言不通。既然他說明天就好了,那我就等到明天。
現在已經很晚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他端出一些吃的東西,一碟五顏六色的顆粒和一碗濃濃的黏糊,這些應該是根據身體所需營養而合成的。
我原本有些餓了,但在看到那些東西後,完全沒了胃口,硬咽進了肚裡。
在我進‘自己’的臥室之前,老爹又重複的叮囑我一遍:“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說你會的語言。”
我很鬱悶,不說漢語我說什麽?明天就好?哪有那麽容易!這是病,叫做語言障礙的不治之症!
可我不敢多說, 更不敢發牢騷。無力地點點頭後,推開了‘自己’的房門。
一張床,一架書桌,一個椅子,牆上掛了幾張圖表,不認得字,沒仔細看。我環顧臥室,所有的事物都有著很熟悉的感覺,但是我的心裡卻空落落的。
一天前,我還在為找工作而奔波,身心俱疲。現在,我穿越時空,自己的靈魂裝進了別人的身體。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新的身體,一米八的身高,不強壯也不羸弱。又照了照鏡子,眉目明朗,單眼皮,鼻直口方,沒有達到玉樹臨風的程度,但也比原本不堪入目的長相強上太多。
我原本就對自己的醜陋沒什麽感覺,現在變漂亮了,自然也沒有太高興。
床很軟,躺在上面很舒服。我將雙手插在腦後,看著棚頂,腦中浮現出前世的記憶。
老爺爺、老師、同學、朋友、兄弟,一張張面孔依次浮現...
我用力眨眨眼,擠掉窩在眼角的淚珠。
“尤毅,你活活著時真是窩囊!既然老天讓給了我這樣的安排,那我就替你把後面的路走完,一定風風光光,充滿精彩!”想到這兒,我閉上眼睛,下了決定:“既然死而複生,那就從新來過。”
在我睡著以後,門被人輕輕打開。他頗著腿,佝著腰,走到了我的身邊時,抬起了手,赫然捏著一根細如發絲的長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