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身陷重圍,同樣岌岌可危,但項梁並沒有如李由那般視死如歸,相反他很想活下去。
風光得意沒幾天便要一命嗚呼,這何其悲哀?
項梁不想死,他想要一無既往帶領項氏前進,稱霸楚國,逐鹿天下,但現實就是這麽無奈。
這幾天他很是後悔,後悔自己得意忘形,後悔自己目中無人,竟然輕視了章邯這樣的絕世對手,一步踏入這萬劫不複之境。
可惜悔之晚矣,這世上並沒有賣後悔藥的。
他寄希望彭城的范增能想辦法營救自己,老謀深算的范先生確實想了辦法,也做出了一系列的對策。
奈何項梁是自己踏上取死之道的,憑借自身力量想要營救很難,項梁也想到了,能夠營救自己或許只有齊國的田榮。
可是苦等數日之後不見齊軍出現,項梁知道不必再等了。他想罵田榮忘恩負義,自己在東阿救過他,而今卻坐視不理,拒不援手,實在可惡。
重圍之中,消息閉塞的項梁並不知道,其中還牽涉到田假,牽涉到了楚懷王和宋義。最終交易失敗了,可憐身在局中的他毫不知情,更沒有發言權。
臨死之際,項梁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對自己下了黑手,想要將自己推向絕境,萬劫不複。
某種程度上,這算是一種悲哀吧!
但此刻的項梁並沒有時間哀傷感慨,雖不能視死如歸,卻必須要認命,接受現實。
看著山谷外密密麻麻的秦軍,以及高懸的“章”字大旗,他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章邯如此煞費苦心,拋餌撒網,是必定要殺自己而後快的。
自己死了不要緊,項氏能夠順利傳承下去,也是好的。當此之時,項梁只能退而求其次。
這幾日,他最擔心的其實是侄子項羽輕率前來相救,那樣很可能遭遇章邯伏擊,項氏會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幸好,侄子項羽沒來,應該是被范增勸住了吧!
他相信侄子本心是願意前來救自己的,這孩子是自己從小撫養長大的,對自己是有感情的。但從理智的角度,不來是對的,項羽自己或許會有衝動,但范增一定清楚,不會任由他“胡鬧”的。
這很好,侄子能聽得進去建議,說明他已經懂得顧全大局,已經可以承擔項氏這幅重擔。
不過他終究還是有些稚嫩,畢竟才二十四歲而已,勇猛膽略無人可及,但謀略權術只怕還略遜一籌。
好在有范增在,項梁很是慶幸,請到了這樣一位老成持重,老謀深算的謀士。倘若自己不在了,能值得托付的“顧命大臣”便只有他了。
只有范增能夠護著項羽成長,只有范增能夠壓製衝動有余,沉穩不足的項羽。只有這位老先生在,項氏才能平穩渡過這一劫,能夠傳承並且重新興複。
項羽和范增是項氏的未來,也是項梁所有的希望。
這些事情,他必須要叮囑侄子項羽和范增,有些話必須傳回彭城。否則項羽未必能夠順利接位,並且掌控江東集團。
雖說自己有意培養侄子項羽,江東上下有目共睹,而今項羽也掌控著大部分江東軍。但這都是自己活著的前提下,自己死後會不會有變呢?
項氏人口眾多,且有不少長輩存在,萬一他們有什麽想法,為難侄子項羽,抑或是造成項氏分裂該當如何是好?
自古以來,前代君王去世前不曾指定明確繼承人,是很危險的事情,後果往往不堪設想。昔年的齊桓公何其厲害,稱霸天下時怎麽也不會想到,死後諸子爭位,以至於出現“停止不顧,束甲相攻”的慘劇。
項梁對此頗感憂慮,項氏多長輩,江東多悍將,自己死後會不會有人興風作浪呢?而今的項氏,已經承受不起這樣的動蕩!
不行,必須將自己明確的遺命傳回彭城。自己死了不要緊,但項氏絕對不能亂,否則到了黃泉之下,也無顏面見父親項燕。
還有,自己有個三長兩短,項氏在整個楚國內部的處境會很糟糕,尤其是那個宋義,絕對不會放棄這個打擊項氏的絕好機會。
侄子項羽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內憂,還有外患,除了自己妥善應對之外,外援也必不可少。
如此一來,坐鎮潁川的陳勝地位便舉足輕重,這一瞬間,項梁仿佛把握到了陳勝西進的些許意圖。此人當真可怕,盡管自己已經很重視,而今看來還是輕視和低估了陽城君,必須要讓侄子小心。
陳勝應該不至於落井下石吧?在項梁看來,陳勝比宋義光明磊落不少,至少為了楚國抗秦的大局,不至於亂來。
但在宋義和項氏的交鋒過程中,他很有可能依舊袖手旁觀,指望他能幫助項羽是不可能了。需要給侄子尋找其他幫手,看到自己身邊的英布和吳臣,項梁不由動了心思。
番君吳芮的兒子和女婿,他們本身就是楚國義軍中的翹楚,且有不弱的實力。如今與項氏也還親厚,善加拉攏,應該能成為侄子項羽的臂助,隨自己死在定陶實在可惜。
還有兒子項莊,哪個做父親的不疼愛自己的兒子呢?為了項氏的傳承,他選了侄子為繼承人,放棄了兒子項莊。
項莊對此表示理解,他很清楚自己遠不如堂兄項羽,更當不起這份重任。再者,他們兄弟倆自幼關系良好,不至於出現手足相殘的悲劇。
而今身在這險境之中,項梁知道自己是肯定逃不走了,但希望兒子項莊能活下去。
所以,他有了一個計劃!
可是當他說出來時,幾個年輕的驍將異口同聲反對。
“武信君,讓你斷後,我等突圍?這怎麽能行呢?”英布雖也想逃生,卻不願犧牲別人單獨逃生。
吳臣也搖頭道:“是啊,焉能丟下您逃生, 此乃不仁不義之舉。”
項莊態度更是堅決,搖頭道:“兒焉能不顧父親大人安危獨自偷生?”
項梁見此狀況,苦笑著搖頭道:“你們該看出來了,章邯如此煞費苦心地布局為了什麽?我是肯定走不了,但是你們還有機會……
你們都還年輕,是我大楚反秦的中堅力量,不能就此無謂犧牲。我來斷後,你們率部全力衝殺,章邯在意的只是我,你們可趁機離開逃生!”
“武信君……父親……”
“不必再說了,這是軍令,你等不可意氣用事,需得遵命行事。”
“是!”好半天,英布和吳臣才勉強答允。倒不是說他們虛偽,或者面子功夫,求生是人的本能。再者,項梁說的一點不錯,這不爭事實。如果為了所謂的仁義道德,全都死在這裡,那才是真正的犯傻。
“父親……”
“莊兒,回去吧,好好輔佐你堂兄項羽,讓他帶著你們發揚光大項氏!”
項梁叮囑道:“還有,告訴羽兒,你們須得尊重范增先生,可視其為父,多加尊敬,多聽其教導,明白嗎?”
“是,兒記住了!”項莊含淚點點頭。
“帶著為父的親筆信函回去,倘若有人不服你堂兄接掌江東軍,可拿出來宣讀,以平眾議”項梁叮囑一句,起身道:“好了,準備一下,為父掩護你們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