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曾為古都涿鹿,便是後世蘇北之地的徐/州。此地建城邑的歷史十分悠久,早在四五千年前就是帝王之都,先秦典籍《世本》記載,“涿鹿在彭城,黃帝都之。”
到了戰國之時,此地經常成為齊楚兩國交戰爭奪之地,不過多部分時間控制在楚國人手中。久而久之,成為楚國在北方的通都大邑,更是軍事重鎮,成為他們製衡齊國,威脅中原的橋頭堡。
秦滅楚之後,在彭城設縣,隸屬東海郡。待到秦末天下紛亂之時,楚國舊貴族景駒和秦嘉趁勢起兵,佔據了彭城,漸漸聚集了不少“義軍”,也算頗有聲勢,成為楚國義軍中的一支翹楚。
原本他們也可以與陳嬰,甚至項梁一較高下的,畢竟景駒也是楚國貴族,真正的貴族。
熊(羋)、屈、昭、景正是昔日楚國四大貴族姓氏,論出身是比項梁更高的。若是正經招兵買馬,高舉反秦大旗,影響力未必會弱於項氏。
奈何他們鬼迷心竅,仗著出身便狂妄不已,本來對陳勝稱王就略有不滿,只是礙於面子,一直也不曾反對。後來從章邯口中傳出陳勝死訊時,景駒和秦嘉再也按捺不住野心,趁著楚地王位空虛之際,立即宣布登基為假王,也就是代理楚王。
可惜他們運氣不好,沒過多久,陳勝未死的消息便傳來了出來。其他人就算是將信將疑,也不曾明確質疑和反對,畢竟陳勝的貢獻的威望擺在那裡,豈容他人輕易質疑?再者,哪怕心裡懷疑,也不願做得罪人的出頭鳥!
可此事確確實實觸及到了景、秦二人的利益,陳王若是還在,那他們這假王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了。
不管怎麽說,當時楚國往下對陳王還是比較認可的,哪怕心裡覺得不合適,心念舊日的楚王,也不好明確反對,勉強代表著楚地的“正統”。
景駒的王位難免就有些尷尬了,若是有胸襟,眼光足夠長遠,這個時候主動取消“假王”稱號,尊奉陳王,或者尊奉楚王,都不會尷尬,還會得到不錯的地位和長足的發展。
可惜景駒貪戀王位虛名,秦嘉身為大司馬更得不肯放棄“來之不易”的權勢地位。他們認為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於是他們公開否認“陳王”的真實性,連質疑都省去了,無論真假,直接不承認。
這一點,項梁都不敢做的太直接,但景、秦二人卻有這個“膽魄”。自此之後,徹底將他們推向了絕地,再無回頭的可能。
隨後,陳勝前往東陽,楚國各路義軍在此聚集,商討反秦大事,並且明確提出討伐景駒、秦嘉叛逆。
突然被定性為叛逆,兩人幾乎勃然大怒。同時也聽說了陳王退位的消息,景駒還曾暗中欣喜。如此一來,楚地無王,自己這個“假王”就名副其實了。可惜隨後他們有聽說了陳勝和項梁等人打算推舉楚國王孫的決議,他終究還是名不正,言不順,並且坐實了叛逆身份。
陳勝和項梁等人更是帶著大軍,已經開始北上,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頓時讓他們心驚肉跳。
反悔?似乎已經來不及了,大軍已經開拔,不日就會兵臨城下。看得出來,陳勝和項梁等人是要拿自己開刀來立威,想要退讓已經是不可能了,哪怕是主動投降,人家也未必會答應。
何況他們骨子裡和堅持,以及稱王稱霸的盲目野心作祟的情況下,哪能心甘情願就此放棄呢?心中難免會存些許僥幸和妄想,哪裡願意束手就擒呢?
不想坐以待斃,就只能正面交戰,一決雌雄了。想到這裡,景駒沒來由地心中一顫,不禁有些害怕。
“我們能勝嗎?”景駒小聲詢問,如果只是面對某一支義軍,他們並不害怕。但如今面對的幾乎是整個楚地義軍聯盟,有六萬大軍,不怕就怪了。
“不管能不能勝,都得應戰,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彭城這邊,雖說景駒是“假王”,但真正掌握大權的人是秦嘉。說實話,當初要沒有他的蠱惑和堅持,景駒也不敢輕易稱王。
景駒問道:“我們…能不能和陳勝、項梁講和?”
“講和?怎麽和?人家擺明不將我們放在眼裡,要置於死地的,肯給我們講和的機會嗎?”秦嘉反問道:“即便是願意講,又如何能和?難不成你願意一輩子屈居他們之下,被他們欺壓凌辱嗎?
陳勝一個鄉野粗漢,項梁雖是項燕之子,可項燕又是什麽東西?憑什麽高居我們之上?如今大敵當前,他們也不知精誠團結,反倒先打我們的主意,排除異己,當真不是東西。與其和他們講和,還不如前去臨濟找章邯,反正我們沒有出兵救援臨濟魏咎……”
“找章邯?”景駒一驚,立即擺手道:“絕對不行,哪怕是死,也不能投靠章邯,無論怎樣,我們都是楚人……死可以,卻不可以為千夫所指,留萬世罵名。”
哪怕是個膽小之人,哪怕心存妄念,但景駒多少還算有氣節,不願投降章邯,做那數典忘祖之輩。
“我也就是一說罷了!”秦嘉訕訕道:“既然他陳勝、項梁要來,那就等著就是了,尚未交戰,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你……有把握!”聽到有六萬大軍的時候,景駒就害怕了,因為他這邊兵力不過兩萬,且分散彭城周邊,戰鬥力也一般。無法與陳勝麾下百戰之軍和項梁的江東子弟兵項抗衡,是以信心嚴重不足。
“把握?”秦嘉嘴角擠出一絲難看的苦笑,仿佛有些嘲弄,半天才悠悠道:“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呃……”不知為何,景駒看著秦嘉的表情,心中越發沒底了。
“我王莫憂,本司馬現在就召集人馬,請沛縣的劉季前來助戰,同時在派人前往臨淄,請齊國派兵相助。 相信田氏兄弟也不願意看到項梁等人在彭城坐大!”想到外援,秦嘉仿佛有了些許底氣。
“劉季,他不過一個泗水亭長,他行嗎?”景駒仿佛有些不信任。
秦嘉搖頭道:“你可別小看他,那劉季當初雖不過是個泗水亭長,整日遊手好閑,猶如地痞一般,可為人卻頗有本事。您看他如今在沛縣那方寸之地混的風生水起,已然聚集了三千余眾,便知此人不一般了。
何況他手下還有蕭何、樊噲、周勃、夏侯嬰等人,都是驍勇之將,有他們在,未必不能和陳勝、項梁一較高下。”
“原來如此!”
“我王放心好了,本司馬這就去準備!”說完之後,秦嘉便長身而起,揚長而去。
留在原地的景駒仍有些許愕然,看著秦嘉遠去的背影,心中越發空落落的,全然無底。自從當上這個假王,從未有一日預想中的風光,卻整日處在風雨飄搖之中,惶恐不安,來日甚至可能身首異處,實在是得不償失……
也不知劉季他們是否靠得住,齊國人肯幫忙嗎?彭城能否堅守?景駒心裡七上八下,滋味著實不好受。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聽秦嘉的,貪戀這一時虛名……可惜,後悔已經晚了。這世上,終究沒有賣後悔藥的,只能一條道走到黑,興許還能破牆而過,再現光明。
能嗎?還能看到嗎?景駒心裡默默自問,卻始終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