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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上帝》五十七 入眠
  安娜收起畫板的時候,伍哲還躺在一旁的草地上,看著星星發呆。她走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來對伍哲說:“走吧,我請你去吃夜宵。”

  安娜所謂的夜宵,其實是冬眠區裡,提供的自助式公共廚房。不過這個時代已經很少有人願意自己去花費功夫做飯了——特別是做出來的質量,可能還遠遠不如機器做的。在伍哲的時代,許多家庭做飯是為了節省成本,或者營造一個家的氛圍,但是在這裡,這兩個理由都沒有必要了。

  安娜做的是意大利面,在伍哲看來,就是蓋澆面的西方版本而已。不過味道還不錯,當然,也僅僅是不錯而已。

  吃完飯,安娜帶伍哲去她住的房間——跟伍哲之前,在諾亞住的房間差不多,只是多出了一個房間——這個房間中的牆壁上,四處都掛著各種各樣的紙質畫,人物,風景,肖像……伍哲湊上前去,看到好幾幅畫作的角落,都有作畫的時間以及地點。

  伍哲很順利的在中間,找到幾個自己認識的地標,包括自由女神像、三峽大壩以及天安門廣場,還有許多是不認識的,但是畫作上有注視,比如美國最大的核聚變發電站,大型冬眠區的排氣管道,以及太空背景下,許多國家的空間站。

  伍哲指著空間站那幅圖,問道:“你是親自去的那裡?”

  安娜點點頭,然後從手機裡找出她在空間站內,和其他宇航員一起拍攝的照片。又指了指那些宇航員當中的一個說:“這個是我的叔叔,我14歲那年就開始不斷申請去太空的指標,5年時間,最後才有了這次機會。”

  伍哲看到一張他叔叔在室外工作的場景,那個場景中,地球就在照片的角落——在這張照片中,地球就像是一個小小,無關緊要的陪襯。

  “等我有機會,一定也去看看。”伍哲說。

  安娜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你是真的有這個打算,還是僅僅為了配合一下這個話題?”

  伍哲愣了一下,說:“如果現在能讓我去的話,我不會介意。如果讓我規劃5年,我又會覺得太長了。”

  安娜:“這次是實話。對了,你知道現在網上,有一個民間的太陽系飛船計劃嗎?”

  伍哲搖搖頭:“這是什麽?”

  安娜給伍哲發送了一個網址,然後解說:“就是許多人自己籌錢,準備規劃建造一艘能夠飛出太陽系的飛船……”

  伍哲看到頁面就知道了,這不正是之前,自己曾經在郵箱裡看到的東西嗎?那時候他以為這個計劃只是民間,一群理想主義者的一時興起,但是從安娜也知道這一點來看,似乎知名度還蠻高的。

  “我之前看到過,但我以為只是……”伍哲本想說過家家的,但是想了想,還是換了一個詞,“我覺得有些遙遠。”

  “如果算上冬眠的因素,並不遙遠,”安娜說,“我叔叔跟我說的,說美國NASA之前已經接受了這些民間人士的委托,為這個飛船計劃做過可行性研究,從原理到技術,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困難——我說的困難,是指目前的技術明顯做不到的程度。

  所以只要能夠籌到足夠的錢,這個計劃是可以開始的。不過,按照現有計劃的人均集資來看,要達到計劃中說的那個標準,實現在宇宙中的長期航行,恐怕這艘飛船永遠建不成,雖然它在原理上可行。”

  “為什麽?”伍哲問。

  “因為每個人出的錢太少了,而飛船的容納是有限的,這個方案遲早需要妥協——到那個時候,也許不是每一個出資人都能夠坐上飛船,得通過抽簽,決定上飛船的名額。”

  “這樣的話就更難籌到資金了。”伍哲想著說,如果說現在這種模式是花錢買船票,那安娜說的模式,就是花錢買上船的彩票了。”

  “但這種方式也更現實,”安娜說,“離開了現實,理想是走不遠的。”

  伍哲看著眼前這個美國姑娘,她說話時的自信和篤定讓伍哲羨慕——伍哲很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總自己嘴裡,是聽不到任何斬釘截鐵的話的,自己永遠謙虛,永遠留有退路,永遠……跟真正的對錯保留距離,永遠拒絕去選擇。

  安娜注意到了伍哲的眼神:“你怎麽了?”

  伍哲說:“……就在剛才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在你面前,已經是個老人了。”

  安娜:“哈,這不奇怪,你還沒說過,你是幾幾年出生的?”

  “上個世紀初了,”伍哲說,“你呢?”

  “25年,”安娜說,“在阿姆斯特丹呆完,我就準備冬眠去。”

  “去什麽時候?”

  “暫定100年,我只有這麽多錢,”安娜說,然後又問伍哲,“你呢?”

  “也快了吧。”在這個陌生人的面前,伍哲才發現自己很自然的,把一直藏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在這之前,他一直在隱隱的抗拒,但是這一刻,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一下子暢快了。

  “你就不怕不適應未來的生活?”伍哲問——這個擔心其實是他自己的。

  “未來的生活適不適應我不知道,”安娜在房間的打印機邊上,一邊把自己今天的作品打印出來,一邊說,“反正現在的生活,我已經快膩了,既然有機會,為什麽不嘗試一下新的可能性。”

  是啊,為什麽不嘗試一下呢。伍哲喃喃自語道。

  “幫個忙,”安娜手裡拿著兩枚圖釘和剛打印出來的畫,站在牆邊對發呆的伍哲說,“看看正不正。”

  “左邊高一點……對,正好。”

  安娜今天有好幾幅作品,有兩張還只是半成品,似乎是不想再繼續畫下去,又或者是不太滿意,安娜把這兩張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她轉過身說:“我準備休息了,你……”

  安娜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識到了尷尬。不過她還是明說道:“你不會是以為,我想留你住在這吧……我們,只是聊天對吧。”

  伍哲點頭:“當然,bye。”

  “bye。”

  出門等出租車的時候,伍哲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後半夜的兩點多。但他現在卻沒有多少困意,出租車到了以後,他直接上車,給出了冬眠區的地址。

  伍哲之前,只是在網上看過一些冬眠程序。在國內,冬眠需要本人提前數天,正式跟冬眠區申請,冬眠區管理部門還需要核查一下申請人的身體以及財務情況,或者是否被列入國家的禁止冬眠名單。

  但是在荷蘭,一切都非常的方便,只要你能給錢,冬眠就像是過去,醫生給病人打一針那麽簡單,甚至在一些極端的冬眠區,還製造出了自動冬眠機——只要人先給自己打幾針,包括麻醉劑以及防凍劑之類的東西,然後乘著意識清醒的時候走進冬眠櫃,就能自己給自己冬眠。

  但伍哲現在還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他只是來到自己居住賓館所在的醫護室,和值班醫生說明了情況。

  醫生給了他一份電子合同,讓他寫上冬眠最重要的兩個東西——蘇醒方式,或者蘇醒權授予,以及財產托管。

  伍哲不太清楚這兩樣東西該怎麽填,他撥打了公司控制室的電話,聯系了可樂。

  “都填公司的名稱吧,”可樂說,“荷蘭法律允許把冬眠權利托管給公司,當然,如果你信的過我的話。”可樂是這家公司的總經理,在他這個董事長不在的時候,可樂幾乎掌握著全部的權力。

  這句話讓伍哲覺得有些……諷刺,——在這個時代,他唯一能夠相信的,竟然不是一個人類。

  “你準備冬眠多長時間?”可樂在電話裡,聽到了醫生的聲音,“我該什麽時候叫醒你。”

  “100年吧……或者你需要我的時候,”伍哲說,他最後看了一眼時間,2149年,12月19日,凌晨3點20分,“再見了,可樂。”

  “再見, 伍哲。”可樂說出這句話,伍哲就掛斷了。

  醫生已經準備好了麻醉劑,在注射之前,最後一次提醒伍哲:“你還有什麽要做的事嗎?最好想清楚。”醫生見過不少像伍哲這樣,臨時起意來冬眠的人,往往合同都簽好了,卻發現還有一大堆該做的沒有做,該了的事還沒有了。

  伍哲問:“一般來說,冬眠的人都有哪些事,也許你可以提醒我。”

  “親人都交代了?”

  伍哲回想起自己的父母,回想起自己的女朋友,他們如今都已經成為了歷史。伍哲點了點頭。

  “有沒有養寵物,有沒有正在貸款的東西?可能在未來,等你還錢的銀行已經倒閉,更可能的,是一張巨額的清算帳單。”

  伍哲搖了搖頭,他的財務問題已經全部都托管給了可樂。

  醫生又想了想:“那……其實這個問題不該問,但我還是要多一句嘴,冬眠的托管人,真正可信嗎?”醫生看過不知道親眼見過多少冬眠的故事,富翁把所有財產托管給親人,等他蘇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成了窮光蛋。

  伍哲閉上眼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當醫生將冰冷的針頭刺進皮膚時,伍哲想起自己曾經對著另一個醫生,問過同樣的,類似的話,而那個醫生的回答讓伍哲印象深刻:“你說的這種信任,真正存在過嗎?”

  在時間面前,有什麽東西能夠真正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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