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上帝》八十七 墜地
薑真俊回到巔峰門口的時候,昨天跟自己說話的那個老頭依然在。他正躺在一張帶遮陽玻璃的沙發椅上,舒適的享受著,被調節過亮度的陽光,眼睛半眯著,有些懶洋洋的盯著那些揮杆的老頭。 薑真俊遮住了他的陽光,他睜開眼睛,幾乎是立刻激動的跳起身來:“你改變主意了?” “37分成,我7,”薑真俊說,同時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你什麽也不用乾,只要把東西給我,白拿三成,給你5分鍾時間考慮,一句話,行就行,不行,我立刻回去冬眠。” 老頭有些猶豫:“7成是不是……多了一點,6成怎麽樣,要知道,聯系,拿貨,這個過程也要冒風險。” 薑真俊轉身就準備離開,老頭急了:“7成,就7成。” “你什麽時候能拿到東西?” “我現在就聯系,”老頭從座位底下抽出一台電腦是,“就這一兩天,很快。” 整整一個白天,薑真俊就坐在剛才老頭的位子上,看著那些老人無聊的發泄——其實也不叫發泄了,可能是幹了多少年下來,已經成了一種生活習慣。 許多老人都是上網、玩遊戲,玩累了之後去打上幾杆,在他們對面,巔峰面向這裡的那面牆壁上,掛著許多反對他們的人,掛起來的宣傳牌。有些牌子很巨大,就像巨大的廣告牌。上面寫著諸如“你們的皺紋,就是我們的笑容”……這樣的反對標語。 也有一些很小,就像薑真俊在“活在當下”看到的。那個員工自己製造的那種牌子。從這個距離看,那些小牌子上的字已經不是很清楚了。薑真俊努力想從中間找到自己看到過的那一塊,但還是失敗了。 老頭說的沒錯,的確很快,在吃晚飯的時候,就有一個人開著車,把他們要的東西送來了。 那個人的模樣比較年輕——但看樣子和神態。卻不像本時代韓國人,似乎更像中國人多一點——薑真俊之前在巔峰。服務的大多數都是中國人,他很容易分辨這一點。 這個年輕人似乎對這裡的一切都很好奇,下車之後,他的眼睛的觀察都沒停過——這說明他之前對這裡的抗議並不是特別了解。而事實上,這裡的抗議已經進行了十幾年。那這個年輕人最近一次蘇醒也是十幾年前——長期冬眠的人當中,像他這麽年輕的比例是不多的,因為大部分這個年紀的人沒有太多的積蓄,但對未來卻都很躁動好奇,更傾向於采用高頻、短時間的冬眠方式。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只有兩個解釋,第一就是年輕人家裡很有錢,可以承擔這種長期冬眠。第二就是他加入了某些組織——冬眠費用被組織承擔了。而從他參與到這次事件中這一點來看,顯然是後者無疑了。 薑真俊敏銳的注意到,這個年輕人穿的衣服的袖口上。有一個類似自由女神像的火炬標志——但仔細看又不是,那個火炬燃燒的並不是光,而是一道筆直的,向上的,逐漸收攏的光線——看起來就像是一道利劍。 那個標志很小,但薑真俊還是用手機。不經意間把他拍下來了。 年輕人這次來,就只是送一個。之前麻子老頭給自己比過的一個小盒子。盒子是用銀白色的金屬封閉的,看不到任何開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金屬塊。把這個盒子交給那個老頭之後,年輕人還給倆人看了一個網站——那是高頻櫃的網上購貨清單,已經發貨了,訂貨量有上百台。 “如果這次你們任務成功,其中有一台就是你們的,”年輕人的韓語很生硬,語法也比較‘古老’,說完這句話,把盒子交給麻子,他就上車了。離開前他強調了一句,“等你們把東西放到位之後,離開那裡,記得跟我聯系,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薑真俊從麻子手上那過這個盒子,不太重,差不多一兩公斤。用力晃了晃——沒有響動,但裡面應該也不是實心的。麻子對他的動作卻非常緊張:“萬一在這裡炸了怎麽辦?” “怎麽,你知道這是炸藥?” “我不知道,”麻子說,“但我相信這玩意肯定不是聖誕禮物……你最好盡快去辦,我受夠這個時代了。” 老頭用力提了提自己腳邊上的酒瓶,補充了一句:“垃圾時代。” …… 薑真俊去查過那個標志,很古老了——源於近一個世紀前,全世界范圍內的一次“溝通”活動,據說當時是叫火炬行動,標志上那個女的名叫盧婧文,據說是這個組織的領袖——網上查到的照片很漂亮。 被中國被國營化管理之後,這個組織就一度銷聲匿跡,或者說,冬眠了。網上關於他們的資料不算多,但有過關於這個組織的一些傳聞——據說組織裡,有好幾個,是那個時候他們從網上溝通,“拯救”過來的,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謀劃顛覆整個人類。 網上的這種陰謀論段子很多,尤其是關於的,在上個世紀,這是最火的一個概念——但是如今看來,已經是有些老掉牙了。 但是在薑真俊看來,他們也許不至於顛覆人類,但是搞一些活動還是有把握的——從這次自己的任務就能看得出來。 把一個小盒子裝上一艘船,而且是一艘無人管理的空船,並不算困難。薑真俊知道那艘船的巡回航線,他所需要的,就是租一條普通的自動駕駛小漁船,找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準備一套潛水裝置就行。 唯一的麻煩就是學潛水——這花了薑真俊小半個月的時間。 對方的要求是只要這個盒子在船的“任何一個位置”,薑真俊就是準備了一個簡單的磁性吸附裝置——把盒子做成一個磁性水雷,準備潛水到遊輪地下,把盒子給裝上去。 行動很順利,平靜的一天,空無一人的遊輪,一個潛水愛好者坐船在它附近幾百米停泊,下水,幾十分鍾後回來。 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客戶的驗收。 對方本來是打算安排他們冬眠,等到驗收完成,也就是確認他們把東西安裝到位了,再叫醒他們,給剩下的錢。薑真俊能夠理解他們,畢竟費這麽大的勁,冒著犯罪的風險,對方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炸一艘空船。 按照薑真俊對冬眠區的了解,一般那些有錢人,平均每12個月,會有一次較大規模的聚會,大概十幾個人,18個月左右,會有一次更大規模的,從二十多個到三十多個不等。如果對方是以破壞為目的,比較大的可能就是選一年半以後得那次聚會。 如果自己的猜測和判斷是爭取的,那就意味著很可能自己參與謀殺了這些人。 謀殺,電影的世界裡這個概念出現過無數次,以前的薑真俊從來沒有想象過,自己未來有一天會參與這樣的行動,但更讓他沒有想象到的時,自己在做完這件事之後的心安理得。 薑真俊沒有去冬眠,一種奇怪的情緒支配了他的行為,他返回了巔峰的門口,和在這裡其他的老人一樣,天天打垃圾高爾夫,衝著沉寂的冬眠區吼叫,在網上跟年輕女孩子聊天,和所有人一起,不計日夜的玩遊戲。每隔幾天,大家會聚在一起,在聚會上大吃大喝,一醉方休,甚至上演無遮大會…… 這樣的生活很享受,但它讓人痛苦——如果存在地獄,那這裡肯定就是。 薑真俊以前看過一種很流行的說法:說天堂和地獄是一樣的,一群人圍著一鍋湯,每個人手裡拿著長杓。區別在於天堂裡所有人互幫互助,所以大家都很滿足,在地獄裡,所有人都自私自利,痛苦不堪。 差不多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幾個月之後,薑真俊覺得自己對地獄的理解有了更新的認識:地獄裡其實什麽都有,陽光,草地,藍天,白雲,如果你想,甚至可以製造漂亮的天使。數不清的食物,喝不完的美酒,享不盡的歡樂——但只有一點,這裡沒有希望。 18個月的蘇醒之前,薑真俊以前從來沒有維持過這麽長時間的清醒——在冬眠時代,長時間的清醒反而會讓人有一種不安全感。在做這個決定之前,薑真俊本來以為這一年半會很難熬,但他錯了,一天一天的墮落,時間就像自由落體一樣,越過越快……直到有一天,他看見好幾架直升機從巔峰起飛,衝著大海的方向呼嘯而去。 薑真俊這一天什麽都沒乾, 就像曾經在冬眠區工作時的狀態一樣,他停止了一切的行動和思維,把自己變成一具機器,在麻木中等待著。 下午3點左右,遠方的海面上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僅僅十幾秒之後,他看見“巔峰”的山頂上,十幾架各式各樣的飛機就像被驚動的鳥群,一窩蜂的衝了出來。 薑真俊現在確定,自己的這次墜落,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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