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盧婧雲,伍哲曾經網上,大概查過這個標志代表的意思,他知道這是最近十幾年很紅火的一家軟件公司,其規模和地位,可以比擬甚至超過伍哲印象中的微軟。他也能夠猜到,那些小盒子裡裝的,很有可能就是昨天,老侯跟他說的那種程序。
但他怎麽也想象不到,生產這種程序的過程竟然是如此簡陋,在他想象中,這種高科技產品的生產,一定是全自動化的高端生產線,從頭到尾都是機器和機器之間,完美的協調運作,整齊有序的原料從生產線的一頭進去,然後同樣整齊有序的變成產品,從另一頭鑽出來。
這中間的每一個過程都無比的精致和準確,就像一隻精準的機械表,整條生產線在運轉的時候,應該是能讓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科技、工業的美感,其中就算是有噪音和廢料,那噪音也應該是規律的,而不是像現在。
“哢嚓”
“哢嚓”
“哢嚓”
……
伍哲耐著性子聽了幾秒鍾,始終沒有辦法把這些聲音組合成任何規律,它們就是噪聲而已。
這裡也許隻是那家公司外圍的某個加工廠,或者,隻是處理廢料的。伍哲隻能這麽想,雖然這個想法還是沒辦法說明,這麽多工人每個月的工資,在這個時代可能已經完全超越了一條生產線的造價。
似乎跟簡陋的生產線是對應的,這裡的電梯也不是現在經常見到的那種,全自動、開放式的電梯,他看起來似乎更接近伍哲時代的電梯,需要用手去按層數。老侯似乎來過這裡,直接按了最高層8,然後對著電梯裡那個很明顯的攝像頭點了點頭。
然後電梯運轉起來,在裡面甚至能聽到電梯井中的雜聲。
“你在大學,應該接觸過冬眠經濟學吧?”老侯說。
“這門課是社會學基礎課。”
“冬眠經濟學裡,是不是說人的勞動價值才是永遠在上漲的,而且整體蘇醒/冬眠比例越低,這個價值就越高,沒有上限。”
伍哲學的其實並不扎實,所以他不能肯定,但大概的概念他是理解的,老侯的話裡的意思,符合東面經濟學的邏輯。
“我在你這個年紀,也始終相信這一點,”老侯的臉色有點複雜起來,他盯著面前的這道門,仿佛在盯著一個看不見的罪犯,“但自從第一次來過這裡,我就知道,人的價值不再是唯一的了。”
他的話才剛剛說完,門就打開了。這間電梯似乎直接通往辦公室的內部,兩人的對面就是一張很大的辦公桌,桌子後面坐著一個比老侯看起來更年邁的老人,歐洲面孔,頭髮花白。
伍哲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他。
看到倆人的之後,老人隻是瞥了他們一眼:“侯警官,又是你,這次來又是為了什麽?”
老侯沒有說話,隻是從自己手機裡,調出錄像給他看,還有許恆的口供。
在對方看資料的過程中,老侯自己去邊上的飲料機衝了一杯茶,並給伍哲帶回來一杯咖啡,伍哲接咖啡的時候,發現透明的茶幾下面放著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碗,上面有英文字母。伍哲是看不懂英文的,但這隻碗看起來實在是很精致,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這個時代科技很發達,他用手機給這隻碗拍了一張圖片,然後去網上搜索。
電腦匹配的大部分答案都是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主角是兩個年輕人,倆人的手共同高舉著伍哲現在看到的這隻杯子,照片的標題是:“陸長青、史密森?歐文共同摘得2099年圖靈獎。”
如果眼前這個杯子是正品的話,那就意味著它已經具備了半個世紀的歷史。伍哲記得,他報的那門“計算機語言”課程,教授名字就叫陸長青,而盧婧文就是他的學生,那麽盧婧文的電腦裡,有這個標志的產品,也就不足為奇了。但這既然是一家正規的公司,為什麽要在校園裡,通過類似傳銷的手段來推銷產品呢?
伍哲下意識轉移視角,去看辦公桌上的銘牌,同樣是一個英文名字,伍哲在心裡拚寫了一下,再去網上搜索那個史密森?歐文的照片――沒有意外,自己眼前的這位老人,就是這隻獎杯一半的主人。
伍哲現在想起來在哪見過這張面孔了――之前查盧婧文電腦裡,那個商標含義的時候。
就在伍哲在一旁,偷偷猜測侯警官跟這位老人之間的關系,以及這個案件可能牽連的范圍時,歐文已經看完了資料,他把自己的身體稍微向後仰了仰,然後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對侯警官說:
“候楨,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都在關心什麽,但你總把精力用錯了地方。這個案子在我看來,跟我們公司提供的程序不存在一點關系,不管那個遊戲中的人物,他有沒有說為他報仇,即使是說了,那也隻可能是遊戲內的意思――這一點你可以去任意一個遊戲公司,找來我們公司提供的模擬程序,這些程序不可能知道遊戲外的任何內容,也就是說,在那個遊戲裡,NPC程序不可能知道在他面前的那個玩家人物,是一個16歲的中學生來控制的遊戲。
當然,如果你不相信我們,也可以去找智能程序管制委員會。這個案子的關鍵不是NPC說沒說這句話,而是政府對遊戲的審查力度還不夠――一個16歲的孩子,在這樣逼真的暴力世界裡,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有些大人都未必能做到這一點。
這是人的錯,不是程序……你知道的,他們總是要比人,比我們,聰明的多。”
候楨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慢慢拿回自己的手機,一邊操作一邊說:“我從來沒有說過,來找你是因為遊戲裡那個NPC……仔細看看那段錄像的角度,如果我調查的沒錯,整個諾亞區的安全監控體系,其中的智能程序部分,應該就是你們燭火公司的產品。”
燭火公司……這個名字倒是挺貼合那個標志。
歐文拿過手機,再次把錄像看了一遍,然後很快又是第二遍,第三遍,伍哲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麽,但他能看出來,這個歐文的臉色似乎正在變得難看,他快速的打開自己辦公桌上的電腦,操作了一會,很快得出結論:“沒錯……那個程序很可能被汙染了。”
然後他轉過頭來,對著候楨說:“肯定是盧婧雲他們乾的,現在他們越來越過分,要知道,那可是看管幾百萬人的安保程序,天知道會出多大的簍子!”
候楨看著歐文笑:“你也知道那是負責幾百萬人的關鍵程序,可你還是為了賺錢,把程序賣給他們了,我聽說價格還不低。”
“如果他們不搗亂,什麽事情也不會發生,我不知道你們警察到底是用來幹什麽的,你們眼睜睜的看著一群瘋子慢慢摧毀一個上萬億規模的巨大產業!什麽也不去幹!要是在美國, 在歐洲,他們早就該被抓起來,強製冬眠了!”歐文說話的聲音有些歇斯底裡,就像一個憤世嫉俗的老頭罵街,這徹底摧毀了伍哲心裡,剛剛為他建立起來的學者形象。
“我是警察,我隻負責抓捕罪犯,”候楨似乎很享受歐文的失態,“他們沒有違反中國的法律,當然你也是,雖然你們我都想抓,但我知道我不能,因為我隻是個警察。至於說產業……”
候楨很不屑的吐出一句髒話:“狗屁一堆。”
激烈的爭吵過後,辦公室安靜了大概有幾分鍾,歐文稍稍平複了情緒,緩緩的說:“這次的事情,就算是我們公司產品的責任,我會派人跟倆個孩子家長接觸,負責所有的賠償,你走吧。”
候楨臉上沒有一點高興模樣,他隻是盯著歐文:“這麽說來,貴公司不打算調整現有的商業模式?”
“沒什麽需要調整的,這隻是商業風險中的一項,”歐文面無表情,“如果真有什麽需要調整,那也應該是法律。你應該回去跟監督委員會提一提,類似盧婧雲那樣的人,應該全部按照反人類罪……”
“反人類……”候楨看了伍哲一眼,眼睛裡流露出一種,伍哲看不懂的眼神,就像剛才他在電梯裡,表現出的那種眼神一樣,“法律不是靠錢來制定的。如果讓我來定義法律,你和盧婧雲在我眼裡,都是反人類罪,但要說到瘋子,我覺得還是你更接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