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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屍男友》第42夜 ③篇 校董
  人生究竟是夢,還是真?

  把那輛沒有刹車閘的自行車,扔在那棟佔地三百多平,有希臘風格門廊的白色校董樓下,寶芙終於想明白了一個問題:不管人生究竟是什麽,她只有一個選擇——面對。

  既不能逃,也不能躲。

  跨上台階,和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擦肩而過。穿過那條,兩壁陳列著用各種文字鐫刻在黑曜石上的銘文,長而深遽的走廊。

  她有一種感覺。

  自己,正走向,那條隻屬於自己的路。

  停步在校長室門口,她深呼吸一口氣,伸手推開,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門。走進去。有著雙龍吞珠浮雕的黑色大門,在她身後,無聲無息闔上。

  光線幽暗的寬敞大屋中,影影綽綽,坐著兩個男人。

  寶芙腳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眼睛眨了眨,稍稍適應屋中的光線。

  “我是宋寶芙,教務處的Aaron老師告訴我,校董要見我。”

  她深深領教,那位Aaron老師喋喋不休的勁頭。他應該是在國外長大的華裔,或者是為了配合日落山的工作環境,才起了Aaron這個經典的西方名字。是個四十歲的矮小瘦弱男子。當他反覆向寶芙強調,在日落山遵守校規是多麽重要時,登時讓寶芙回想起逝去的高中時代:那位同樣小隻,總在她耳邊苦口婆心,告訴她人生的機遇是多麽重要的班主任蔣老師。

  看來無論走到何方,人總能在這個世界上,發現似曾相識的東西。

  “司徒長老和我正在等你……”

  隨著這個低沉和悅的男子聲音,高大書架的陰影下,一道修長的男子身型,敏捷的站起來。

  從他那寬闊明睿的額頭,深遽的眼神,討人喜歡的笑容,寶芙立刻認出來:這個二十五六歲到二十七八歲之間,身穿黑色馬甲長褲和灰色襯衫,氣質文雅,嘴裡叼著一隻海柳煙鬥的男子,正是校長助理關馬。

  那麽……

  寶芙的目光,投向那位周身散發著一股安詳,正緩緩從黑色皮質沙發上起身,穿一身黑色唐裝,手柱龍頭拐杖的老人。

  老人矍鑠的眸子,從她一踏進這間屋子,就一直盯著她。

  她聽到他嘴裡,輕輕吐出這樣一個詞。

  “……鑰匙……”

  “這位,是伏魔族最高統帥,司徒炎長老。”關馬呷了口煙鬥,因為煙絲中的尼古丁,那隻海柳煙鬥顏色變為血紅,並且越來越鮮豔。他友善的給寶芙介紹那位老人,“日落山的四位校董之一。”

  然後他對寶芙解釋。

  日落山一共有四位校董。而寶芙今天除了見到伏魔族的司徒炎,還會見到另一位校董。

  天雷滾滾,寶芙一時半刻,裡外俱焦。

  如果不是此刻親眼見到,親耳聽到。她怎麽也無法設想,傳說中的日落山學院,竟然有一位伏魔族的校董。

  不過,連獨孤明那位僵屍太子,都可以是這座學校的學生。

  她自己,也是因為特殊的,不會感染屍毒的血液,才被日落山錄取。

  還有已經離開,半寐甲之身的阿滅,以及同為伏魔族的司徒靜虛、林悠美。這所學園裡,有太多身負異秉的學生。

  所以有一位伏魔族的校董,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而這位司徒炎老人,看上去是那麽的慈祥而莊重,令人不由心生一股濡慕景仰。寶芙立刻恭恭敬敬的朝司徒炎鞠了一躬。

  “司徒……”

  “不要叫我長老,更不要叫我爺爺……”司徒炎立刻打斷寶芙,“……叫我司徒炎,或是小炎吧。”

  “……”

  “你不是都把靜虛,稱為小靜嗎?”司徒炎盯著完全傻眼的寶芙,露出個頗為不滿的表情,“只是因為外在年齡變老,就被年輕漂亮的女孩排斥,真是一件悲哀的事啊——有時候,我真羨慕那些青春永駐的僵屍。”

  寶芙現在才注意到,司徒炎和司徒靜虛,他們都姓司徒。

  她吞了口唾沫。

  “小靜,是你孫子?”

  “是隻完全沒有繼承到我優點的呆頭鵝,真不知道司徒家哪兒跑出來這樣的不肖子孫——”司徒炎立刻有了話題,“——已經二十二歲了,生命裡的女人,卻總是被他兩個師兄搶走。”

  寶芙無言注視著滿臉憂卒的司徒炎。

  不禁想起,她靈魂穿回五百年前時,見過的那位,為了消滅神女而獻出生命的伏魔族先祖司徒厲。司徒厲那個時候,大概也同樣不會想到,自己會有什麽樣的不肖後代。

  不過她還有一件更亟須了解的事。

  “司徒……炎……呃,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叫靜虛,小靜?”

  “秘密。”司徒炎朝寶芙丟來一個狡獪的笑容,凝視著寶芙的臉龐,“阿滅那混帳小子,竟敢說你一點兒也不漂亮,他果然是想把你私藏。”

  寶芙勉強牽動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她目光中流露出的,不經意的黯然,沒有逃過司徒炎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他扶著手中那杆龍頭拐杖,重新坐回沙發中。

  臉上的表情,陷入沉思。只有那麽短短的一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哀傷。使他看上去,像是個垂暮的老人。但是迅疾,那種哀傷,便被一種更堅定,甚至可以稱為剛狠的神色代替。

  過了片刻,他低沉,略帶乾澀的聲音,岑寂響起。

  “我一直都抱著希望——阿滅,會成為,伏魔族最好的戰士——那孩子……不管他究竟是什麽樣的怪物……我都希望……”

  他啞然無聲。

  明明,他自己的年齡,比阿滅的真實年齡,要小許多倍。可是他卻口口聲聲,將阿滅喚作“孩子”。

  可見在他的內心中,真的是把阿滅,當作一個孩子來疼愛的。

  有差不多一秒鍾的時間,寶芙覺得,在司徒炎身上,恍如看到他那位祖先司徒厲的影子。

  這使她的思緒,不禁浮想五百年前發生的那些事。

  在那血月之夜,那布滿禁咒的祭台……被鎖鏈捆縛的明和滅。那個瘋狂的,一心想要殺死獨孤明,想要喚出藏在阿滅身體裡惡魔的神女。

  那時,寶芙曾經以為,命運已經到了盡頭。

  對獨孤明和阿滅來說,不知他們那時是否擁有,和她相同的感受。

  但是他們都拚盡全力,熬過來了……直到今天。

  不管發生過什麽,他們——無論是獨孤明還是阿滅,都依然活著。

  他們都活著。在這個世界上,他們自由呼吸著空氣,心臟強健有力的跳動著,不是比什麽都好的事嗎。

  寶芙的心,忽然在一瞬間豁然開朗。所有,這些天讓她飽受折磨的痛苦陰霾,都在霎那煙消雲散。

  她靜靜走到司徒炎身旁,屈蹲著身子,抬頭望著他,對他笑了笑。

  “就算,滅不回來,我們——我們會想他……一直想他。”

  司徒炎怔了怔,凝視寶芙良久。

  他那雙深遽的眸子裡,翻滾著某種極為複雜的情緒,似乎有欣賞和喜愛,也有憐憫,然而更多的——

  寶芙覺得,是歉疚和痛惜。

  這讓她感到怪怪的。為什麽,她會從司徒炎的目光中,發現一種沉重而不祥的東西。

  就像在醫院時,戈琳琅握著她的手,對她說的那些話。

  灰黑,窒黏,讓人喘不過氣。

  “會的——”就在這時,司徒炎避開寶芙探詢的目光,低聲道,“也許我們會有辦法,讓滅回來。”

  “可以嗎?”

  寶芙不禁,綻放這些日子來首次一個,發自內心的笑靨。

  如果伏魔族可以和阿滅盡釋前嫌,再次接納阿滅,那最好不過。

  雖然阿滅沒有告訴她,他這段日子來都在什麽地方,在做什麽。但是寶芙僅僅從他身上散發的,那種修羅場般冰冷酷殺的氣息;從他偶爾飄過的,死亡般枯寂的眼神,都可以猜出來,他在經歷著什麽。

  更何況,他們分手那天。

  她親眼目睹了,他和那個名叫小妖的女孩,所做的一切。

  看著寶芙充滿希冀的眸子,司徒炎點了點頭。

  “我們……會盡力。”

  “何必騙她?”就在這時,一個嘶啞、低沉,如同岩石罅隙間風鳴的聲音,靜靜傳來,“許諾給人不可能實現的希望,是最殘忍卑鄙的行為!”

  寶芙驀地感到,一陣寒意,從自己身後襲裹而來。

  而與此同時,她眼前的司徒炎,手中那杆龍頭拐杖,驟然如電光般筆直刺出。

  一股強勁的風,緊貼著她耳畔擦過,刮得她臉頰,都感到微微的痛。

  司徒炎的身形,依然巋坐不動,但是他那雙目光一直很慈祥柔和的眼睛。此刻,則閃爍著,臨敵一般,冰冷堅定的光芒。

  盯著寶芙身後。

  他沉靜而絕然道。

  “驍肅,我不管你和那個女人之間,有什麽樣的過節,但在日落山——你不能破壞這裡任何一條規矩。”

  寶芙慢慢回過頭。

  攝政王驍肅那張蒼白如石雕的臉,映入她眼簾。

  他就站在,距離她後背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假如不是司徒炎的拐杖,對準他胸口心臟的部位。

  她猜,此刻他那兩顆,閃著寒光的獠牙,已經扎透了她的脖頸。

  司徒炎和驍肅,這兩位從外表上看,都已經是白發蒼蒼的老者。就這樣,彼此互相對峙著。

  牆上的古董掛鍾,秒針“滴答”,走了一格。

  攝政王驍肅,突然退到牆角的陰暗中,像一隻野獸般,微微喘息著。

  而寶芙的衣衫,因為被汗水浸濕,黏到後背上——感覺又涼又癢。她看了看,一直站在那裡,安靜的,吧嗒吧嗒吸著煙鬥的關馬。

  關馬對她微微一笑,兩隻眼睛,眯成了月牙的形狀。

  “是的——你猜對了。亡魂族的攝政王驍肅,是日落山的校董之一。他就是,今天要見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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