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赤烏站在窗口,兩隻渾似鐵鑄的臂膊,小心翼翼捧著團軟肉。那團柔嫩的東西還在熟睡,散發出幼小生命特有的稚香。垂目凝視著嬰兒皺巴巴的嘴角,他沐浴在晨光裡的臉龐上,每一根粗糲堅硬的線條,柔和得都要淌出水分。
這畫面太美太刺眼,寶芙輕輕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早知道她醒來的雷赤烏,把懷中的雷銘心放進一旁的嬰兒推車。他走到距離寶芙床邊兩米開外的地方,停住腳步,沉聲道。
“答應我不做傻事,我就帶你出去曬曬太陽——你需要吃東西。”
雷赤烏的提醒,使寶芙想起來,她已經三天沒有進食。在日落山暮宮和朝宮,到處都有活動的新鮮食物可以供她挑選。這是重新駐扎伏魔禁林的伏魔者容許的,日落山和毗鄰的永夜,將成為地球上所有高等僵屍的自由狩獵地。
進入日落山和永夜的人類,都是可供高等僵屍采擷的食物。
高等僵屍可以殺死他們,可以僅僅隻喝他們的血,而毋須受到任何製裁,也不會引起人類世界的注意和騷動。
因為亡魂族僵屍和伏魔族已經達成新的盟約。
十三天前,人類世界、亡魂族僵屍還有伏魔族的命運,都在那時被一錘定音。
從永夜島地下七層逃出的亡魂族女王黎雪瞳和伏魔族長老司徒炎,以及巫族戈家首領戈綿,聯手繕後了日落山發生的災難。肇事僵屍一律被緝捕並處死,不幸遭遇那場浩劫而有幸殘存的人類,則全部被消除掉相關的記憶。
對於那些人和人類世界而言。他們看到的真相是這樣的:日落山和永夜島,因為位於一條近期開始活躍的地震帶,而遭到一次小規模地震的破壞。
風雨滄桑的暮宮和景色秀麗的朝宮,都在地震中受到損毀。而曾經以特色夜店和會所聞名遐邇,吸引遠近八方遊客的永夜島。更是被摧毀得面目全非。
但災難洗禮過的人們,就如早春經霜的小草,若非一蹶不振,便會越發堅強。浩蕩的工程隊伍已進駐日落山和永夜島,工人們汗流浹背,焚膏繼晷地辛勤工作。日落山和永夜島。宛如兩位蒙塵的絕世女郎,經過精心梳洗和隆盛裝扮,不久之後,便會再次煥發她們的迷人姿彩。
而這座被隱藏在青翠山麓中的日落山學院,將一直存在。
只有少數人才知道這個秘密:這所名義上的高等學府。仍和過去一樣,將在暗中致力於超自然物種的研究和改良。或者說,發掘和打開另一個世界的門,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變為己用。
寶芙也是那少數人之一。
日落山學院現任三位實權校董其中一位,已經在三天前來探視過她。他就是伏魔族長老司徒炎。
這位寶芙素來敬重的老人,因他過去對她的所作所為,真心實意感到歉疚。他前來的目地。是邀請寶芙也成為日落山的一員。她可以繼續以學生,或是以校董的身份,永久生活在這裡。因為對她這樣依賴人類鮮血的末日之裔。不言而喻,日落山就是天堂。
她不必像大部分高等僵屍那樣,必須通過嚴苛的審察制度,苦苦等待幾年甚至數十年,拿到一個簽證,才能進入人間這塊唯一屬於僵屍的樂土。
但就和寶芙預料的相同。司徒炎沒有對她詳細解釋,那天在永夜島第七層發生的事。
他和那些人的態度如出一轍。戈君、莫難、成易。雷赤烏與每一個當時在地道中的人,都只是很簡單地回憶了當時發生的事。
寶芙和阿滅這兩把黑暗之匙合一時。那扇被稱為祭台的神秘石門發生了爆炸。
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造成爆炸。遽烈的爆炸使地道坍塌,不過因禍得福,也讓永夜島通往日落山的那條密道,奇跡般顯現在活下來的人眼前。
雖然機關被炸壞,但大家還是攀登上陡峭的岩壁,從出口返回日落山。
而司徒炎早在進入永夜島之前,就已經和伏魔者同盟取得聯系,伏魔者同盟也及時通過結界,趕到日落山,化解了日落山的危機。
寶芙仔細詢問過每一個人,但他們都否認,當時在地道中見過其它人其它東西。
也就是說,寶芙所感覺到的,那個蘊藏著龐大力量,仿佛刀戟金屬,並奪走她力量的東西,很可能只是她一個人的幻覺。
“那是很強的爆炸,那種衝擊波完全可以刺激到你的大腦,讓你產生錯覺。”司徒炎淡然告訴她,“也有可能讓你失去一部分記憶。”
說到這裡時,老人眼中現出濃濃哀傷,霧一般翳遮住他清明的眼睛。
“……如果我們都能失去記憶就好了,我每天早上起床時的感覺,就不會那麽絕望,對這個世界就不會那麽厭惡。”
寶芙可以理解司徒炎為什麽這樣說。她知道,這位老人深愛阿滅。雖然現實而言,從兩人年齡上來看這很荒唐,但他還是非常理所當然的,將阿滅視作自己的兒子。
她搖搖頭,堅持地,低聲地說。
“你不要難過,阿滅沒有死,他還活著,明……也活著。”
然後, www.uukanshu.net 她就看到司徒炎臉用一種憐憫的神情注視著她。
就像那天戈君抱著她時,看著她的樣子。那天戈君找到她時,告訴她,她是自己一個人爬出地道的。戈君的臉,哭得一塌糊塗,連連對她說著抱歉。戈君說當時地道全被堵住了,而且不斷在塌方。如果活著的人不立即離開,就會被深埋在地底。其實雷赤烏,成易和莫難一直都堅持著,想留在那裡尋找寶芙和獨孤明,但廢墟中竄出那種奇怪的藍色火焰,險些將他們三個燒成灰燼。
寶芙沒有認真去想戈君說的那些話,她隻記得自己當時凶狠地推開戈君,對戈君咬牙切齒大吼。
“你胡說,滅沒有死,明也沒有死!”
倒在地上的戈君爬起來,精雅秀美的臉蛋,被撞得一側高高腫起,並被石頭擦出幾道血痕。但她凝視著寶芙的眼中沒有氣憤和怨恨,只有傷和痛。戈君就像一位慈愛溫柔,胸懷寬廣的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那樣看著寶芙,和聲細氣對她說。
“阿滅死了,獨孤明也死了,他們都死了——寶芙,但你還要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