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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祖》第7章 紫葡萄,摸得著吃不著
  大悲寺。方丈室。

  房間不大,卻顯得清幽、空曠、肅穆。

  室內的其中一面牆上,掛著意境祥寧的“禪”字。若放在行家的眼裡,這個禪字寫得並不算好看,但卻總能給人舒服的感覺。小窗外的陽光,剛好投到字的上面,就仿佛它曾被佛主加持了法力,此刻正泛著佛光。

  禪字的下方,擺著一個古拙的茶幾、兩個破舊的蒲團。其中一個蒲團上面,坐著一名身披袈裟的老僧,他瘦骨嶙峋,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無聲的訴說著老僧經歷過的滄桑。

  毫無疑問,此人正是大悲寺的方丈,慧空禪師。牆上的那個禪字,卻是慧空親自寫的。

  慧空的名聲並不顯赫,甚至就連這淮南一帶,也鮮為人知。但他的佛學造詣之精深,卻很少有人能夠企及。一代詩僧齊己、佛門泰鬥希覺,等等許多當世名僧,私下拜訪慧空禪師,都是執弟子禮的。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真正修為精深的佛者,也不需赫赫之名。慧空素來主張的是潤物細無聲,不要暮鼓、不要晨鍾,隻要潛移默化的引人向善。不要人記著他的名,隻要人知道佛的好,這便足夠了。

  此時此刻,在慧空的下首處,立著一個和尚,乃是本寺的監院,慧衍。

  慧衍拿起茶幾上的茶壺,慢慢的給慧空倒上,邊倒邊道:“方丈師兄,淮南節度使楊行密,日前遣使者而來,說是想見見師兄,您看,此事……”

  眼下正是中原的朱全忠兵犯淮南,楊行密舉兵禦之,以至於淮南一地,兵荒馬亂、人心惶惶。慧衍卻是並不看好楊行密的,雖然這人白手起家,在短短數年內異軍崛起,也可算是雄才大略,但比起如日當空、聲威浩蕩的朱全忠,楊行密畢竟差了火候。

  這一場大戰,已持續三月有余。朱全忠兵力接近二十萬,楊行密則最多五萬,如此兵力懸殊,楊行密實難與之爭鋒。

  因此,這一次楊行密遣來使者,在慧衍的認知裡,應該是其強弩之末,求援來的。大悲寺自然不能插手其中,否則他日朱全忠攻佔淮南時,必定記恨上了大悲寺,這不啻於自取禍端。

  方丈師兄的想法,想來也是跟自己一樣的。他倒不想因這種俗事,來煩擾師兄,但道理上總要告知一聲。

  慧空對慧衍的話,卻是置若罔聞,也不知他聽進去了沒有,他隻是出神的看著從茶壺中倒出來的茶。但其實,這也並不是茶,而是淡黃色的米酒。

  佛家清規戒律,自然是戒酒的。但慧空近幾年,卻是不乏酒水。概因人老年邁,身體每況愈下,需要借助藥酒之類,使之氣血暢通。此亦所謂“飲酒開緣”,人之常情,並不算犯戒。

  慧空看著黃酒,卻不知想起什麽,就忽然笑了:“對了,最近彭奴怎麽樣啦?這小娃子,有趣的很,記得有一回,偷喝了老衲一整壺子的酒,回過頭來,覺得不對味,就問老衲說:‘方丈師父啊,這,這茶壺,該不是你當夜壺用了吧。你這樣暴殄天物,是不對的。’說完,他就醉趴下啦……這,是去年的事吧?”

  “這是上個月的事情呢。彭奴他因此高燒不退,險些喪命,病了月余,倒也沒主動提起要到師兄這裡請罪,如今這孩子變得暮氣沉沉的,換了個人似的,也不知留下什麽後遺症沒有……”慧衍不由暗自歎氣,人越老就越易糊塗,想不到智慧如師兄者,竟也逃不出這等宿命。

  說到彭奴,他倒也極喜歡這孩子的。就連一向極少讚人的師兄,也曾私下誇他“聰慧伶俐、極具慧根”,因此雖然彭奴喝了酒、犯了戒,但慧衍還是以“不知者不罪”的由頭,不忍責罰於他。此後,大悲寺上下,對此事都諱莫如深、絕口不提。

  當然,彭奴也可能是真的並不知情。一來彭奴沒見過黃酒,二來這酒也是裝在茶壺裡頭。那一日,想來彭奴念經念得渴了,也沒細想,就一口氣全都灌下去了。

  “是呢,還真是前天才發生的事,是老衲記錯了。”慧空捏起茶幾上的小杯子,輕輕抿了兩口,道,“不過說是去年也對……度日如年啊。”

  慧衍心中一驚,方丈這“度日如年”四個字,說得意味深長,該不是……師兄感到自己大限將至了吧?

  慧空仿是知道慧衍心中所想,淡然一笑,道:“老衲度日如年,彭奴又何嘗不是如此呢。這孩子,一心想下山去尋母親,老衲也曾答應讓他下山。他之所以不來見我,許是怨我沒有兌現承諾吧。他平時表現得越是沉穩、越是安之若素,隻怕下山的心,便越是堅定了。”

  放下茶杯,又指了指慧衍,道:“你呀,也別再打他的主意了。你私下給他受了沙彌戒,不就是想傳他衣缽,好好栽培,讓他將來可以繼任方丈嗎?可難得這娃子一片孝心,咱們啊,就放他下山去吧。”

  慧衍尷尬無語。原來師兄還是那個師兄,有些時候他看起來糊塗,可他知微見著,仍舊精明的很呢。

  越老越糊塗,固是宿命。然,人老成精,此亦宿命也。

  慧衍訕訕的點頭,卻是不無擔心的道:“可眼下這孩子畢竟太小,外面又動蕩不安,師弟實在不放心讓他獨自下山……”

  慧空就意味深長的道:“這回,不是有人來接他了嘛。”

  慧衍為之愕然,道:“師兄是指……”

  慧空笑道:“你剛剛還嘀咕誰來著?”

  慧衍愣了愣,他剛剛嘀咕的,可不就是師兄嘛,還有就是彭奴,可這兩人,顯然都不是師兄所指。

  陡然,慧衍想到一個人來,不禁大吃一驚:難道,難道師兄是指楊行密?

  這可萬萬使不得。師兄久不理世事,恐怕還不知道楊行密現今是自身難保、舉步維艱,又如何能將彭奴托付於他?

  師兄一世精明,自己隻要說明其中利害,總能勸他止住這個念頭。

  正琢磨該如何說辭委婉一些,耳旁卻忽聽細微的鼾聲響起。

  須臾之間,方丈師兄竟已睡了過去。

  “師兄,師兄……”

  慧衍輕輕喚了兩聲,師兄卻沒有任何反應,隻得無奈的退出禪房,腳步卻格外沉重起來。

  他跟隨師兄多年,自然知道什麽是弦音、什麽是雅意。從師兄對彭奴做的安排可以看出,師兄不但會接見楊行密,恐怕還會傾盡全寺之力,支持淮南軍。

  仰頭望了望天空,卻是浩淼莫測,一眼無垠。

  也罷,也罷,眾生本皆虛幻,到頭來總歸塵土。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李正倫是在去藏經閣的路上,被虎子堵住的。

  這小夥子,生得高高大大,精神氣十足,不難看出,再過幾年、將會是一條鐵骨錚錚的漢子。

  虎子對“彭奴”這個救命恩人,一直想當面言謝,這一點李正倫自然清楚。可眼下,虎子卻是一臉的焦急,對於謝恩一事隻字未提,隻是語無倫次的道:“狗熊……小神醫……小神醫山上采藥的時候,被狗熊抓傷了,傷得厲害……恩公,現在就隻有您能救他了,您快隨我去看看吧。”

  “我們走!”李正倫心下一凜,幾天不見,卻不想出了這等變故。於公於私,他都不可能對楊千尋置之不顧。

  兩人火急火燎的趕到小神醫的臥房,李正倫直接推門進去,走了幾步,卻發現虎子竟站在門口,忐忐忑忑、不敢向前。

  “小神醫不準我進去的。”似從李正倫的眼神中讀出了疑問,虎子神色古怪的說了一句,然後就關上了房門,人卻守在外面,寸步不離。

  李正倫皺了皺眉,走到裡屋,就看見楊千尋趴在塌上,後背血淋淋的,血肉一片模糊,令人不忍卒視。而他那張精致的臉龐,此時早也痛得扭曲起來,嘴裡“斯斯斯”的透著寒氣。

  楊千尋見到李正倫來了,神色稍安,接著慘淡一笑,道:“鎮痛止血的草藥,我都準備好了,你幫我敷背上……”

  李正倫原先還有疑問,為何不讓虎子進來呢?此時見到楊千尋這幅模樣,卻是無暇多想,抓起草藥就準備給楊千尋敷上。

  “喂,你要死啊,先清理傷口,會不……會啊你。”楊千尋急著差點罵人,平時瞧這小和尚,怪機靈的,這會兒怎麽覺得笨手笨腳的呢,“你這樣,先拿把剪刀,把後背的衣布剪開……”

  李正倫哦了一聲,心裡卻嘀咕著,老子還真不會乾這個。他最多也隻是前幾日跟在楊千尋身邊時,偶爾見到過楊千尋怎麽處理傷口。但那些病人的傷口,也頂多是小兒科,如何比得上現在的怵目驚心?

  嘀咕歸嘀咕,手腳卻漸漸放了開來。房間裡,有一早就燒好的熱水,剪開衣服後,李正倫拿棉布蘸了蘸,小心避過傷口,然後在楊千尋的後背擦洗起來。

  天氣寒冷,血液早已凝結成塊,清洗時稍一用力,楊千尋就連忙喊疼,差點沒哭出來。她扭過頭來,眼神狠狠的盯著李正倫,咬牙切齒的,隻怕連吃人的心都有了。

  李正倫心中苦笑,這工作,可比想象中的困難多了。不過這楊兄也是,大老爺們的,有這麽怕疼嗎?

  他一邊想著, 一邊擦著,凡是擦好的部分,皮膚白白嫩嫩的,與那傷口處的殷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一部分鮮血,還沿著兩肋流向前胸,李正倫好人做到底,也順手將它抹了。

  抹了一下,軟綿綿的,好似有什麽東西擱在那裡。又抹了一下,鮮血抹去了,可那什麽東西還在。他就低下頭,往裡看了看……

  有些眼熟……春逗酥融白鳳膏,露花涼沁紫葡萄……難不成……

  可這也不對啊,楊千尋明明是個男人……不對,不對,這麽瞎猜也不是辦法,還是要再摸一下,一定要好好的確認一下……

  “死禿驢,你要死啊!”

  李正倫這第三下,卻是沒有得逞,正伸過去時,楊千尋也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忽然撐起身子,然後狠狠的咬住了李正倫的小手。好半晌,他才松開嘴,虛脫的趴回榻上,“死禿驢,臭禿驢……”雖是罵人,可聲音卻越來越弱、越來越弱,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到現在,李正倫哪還不知是怎麽回事,他看著小手上深深的兩排牙印,也是欲哭無淚。

  死了,死了……這回真的是疼死了啊。

  妹子啊,你這下口,也忒狠了些!

  男人,也是有權利怕疼的,是不是?

  況且,不知者不罪,是不是?

  又況且,小僧還是超凡脫俗的出家人,不會迷戀女色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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