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雪下了停,停了下,仿佛永遠不打算停歇。積雪越積越厚,漸漸都快高過那窗戶了。
穆凡沒有從殷圓口中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以及自己被關在屋子裡的原因。因為自那以後,殷圓再也沒有出現過,給穆凡送飯的人變成了一個瘦小的童子。
那個童子每次來時,都撐著一把白紙傘,身穿著單薄的緇衣,露在外邊的腳踝被凍得通紅,他看起來年紀尚小,頭髮卻用錦布束起。
每次那童子來送飯之時,穆凡總是嘗試著向他搭話,問他一些問題,比如“這是什麽地方”“你可認識我?”“我什麽時候能離開這間屋子”,但問的最多的還是“殷圓去了哪裡?”
可惜的是,那童子仿佛是個木頭人一樣,面對穆凡的問題無動於衷,隻是面無表情地把飯菜遞給穆凡,示意他趕快吃下去。
穆凡在屋中不知天日,只知道屋外是遮天蔽日的大雪,連白晝與黑夜都很少能分的出。這樣的日子讓穆凡格外想念北牧的家,那裡的天空也是這樣,寒冷的時候就是很久很久的黑夜,人們與獨角羊睡在一個窩裡,聽著草原狼的嚎叫心驚膽戰地期盼著春天。
炭火在爐子裡劈裡啪啦地響著,野獸的形狀在烈火中漸漸消失,成了黑乎乎的一團。穆凡每天就這樣盯著火焰,期盼著敲窗戶的聲音再度響起。
北牧有一句老話,再大的雪也有停的時候。這看起來是理所當然的事,卻是這些天穆凡每時每刻都期盼著的事。
終於有一天,屋外的雪停了,積雪剛好夠到了窗簷。陽光在雪地的反射下有些刺眼,照到窗戶上讓人睜不開眼睛。
那是日出的第一束陽光,在雪後格外燦爛。窗戶上那道一直困著穆凡的牆在陽光的照射下像是一朵漣漪般散開,隨即消失不見。
穆凡試探著伸出手,這一次他的手順利地穿了過去,感受到了溫暖的陽光以及輕輕拂動的風。
他歡呼一聲,一躍而出。隨著大雪的停止,這個牢籠似乎也不攻自破。屋外的雪很深,足足有穆凡半個身子那麽深,穆凡費力地把陷在雪中的腿拔出來,向遠處望去。遠方似乎是一片很廣闊的田地,雖然被大雪覆蓋,但還是能看到高起的田壟。
他又回頭向那間屋子看去,這間囚禁了他很長一段時間的屋子平淡無奇,沒有門卻有一扇窗戶,屋頂上滿是積雪,牆壁看起來搖搖欲倒,似乎隻要一推就會倒。
穆凡突發奇想,走上前伸手在牆壁上輕輕一推,房屋發出刺耳的積壓聲,屋頂上的積雪大塊地落下,隨即整間房屋倒塌在雪中。
他目瞪口呆地收回手,喃喃道:“我可不是故意的……”
“咳咳”背後傳來咳嗽聲,穆凡轉過身去,只見一個白眉道人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背後,正平靜地看著他。
穆凡見有人來,欣喜道:“道長,我被人關在這間屋子直到今天,請問道長這裡是什麽地方,距離白水鎮有多遠。”
那白眉道人還未說話,只見他背後閃出來一個人影,正是代替殷圓給穆凡送飯的童子。他依舊穿著單薄的緇衣,頭上束發,面無表情。
“是你……原來你們是一夥的!”穆凡有些驚慌的後退兩步,他好不容易才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不想卻遇到了將他關起來的罪魁禍首。
那白眉道人捋著胡須,向穆凡深深行了一禮,朗聲道:“小友莫要驚慌,這裡乃是一座人間仙境,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小友身體異於常人,又是初來乍到,我等怕小友體弱,難以承受,是以自作主張,讓小友先在屋內略作調理,順道避避風雪。如今大功告成,小友重見天日,瀟灑如斯。這房屋困了小友多日,自知罪不可恕,於是自我了斷,還望小友莫要怪罪。”
道人身旁的童子睨了他一眼,冷道:“你好好說話,不然我弄死他,讓你醫一個死人去。”
白眉道人聞言,莊嚴的神色瞬時消失的無隱無蹤,他怒道:“你總是要在外人面前損我顏面,我告訴你,這小子是我好不容易抓回來的,你要是弄死了我跟你沒完!”
童子冷哼一聲,轉過頭去,似乎不想再理會那白眉道人。
白眉道人氣的胡須發抖,上前兩步走到有些不知所措的穆凡身前,沒好氣的說道:“小子,我就這麽跟你說吧,老子是個神醫,你身上什麽病你自己清楚,老子廢了大力氣才把你帶到這裡……”
“你明明是去救殷圓順便把他帶回來的。”那童子在一旁斜著眼忍不住說道。
“你閉嘴!”白眉道人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老子這一門從師父那裡有個規矩,治病一向講究的是你情我願,你要是不願意讓我治我也不好強迫你。但是這十幾日裡你吃的飯菜中都有我珍藏的仙丹靈藥,你要是不讓我給你醫病,你就要賠我丹藥,你自己看著辦吧!”
白眉道人說完,沒好氣的叉著腰,斜眼看著穆凡,等他的答案,一隻腳不住地抖著,那模樣活脫脫像極了一個市井。
穆凡愣得說不出話來,他哪知道這些日子吃的飯菜裡有什麽東西,隻是覺得飯菜很香,比他以往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現在白眉道人要他賠,他肯定是賠不出來的,他猶豫道:“我的病很難治,我阿爸從小帶我跑遍了北牧,但是沒有人治得好我,我阿爸說北牧找不到人醫,就去裕國,去鎬京……”
“放屁!放屁!簡直臭不可聞!”白眉道人聞言,氣的在雪地裡跳了起來:“鎬京又如何,難道這世間還有比我厲害的人?!”
那童子斜著眼緩緩道:“有啊,比如我,比如裕國那個雜種,還有薑王,還有……”
“……就算是裕國那個雜種也不過是修為比我厲害了些,比起醫術,世間沒有人比我強。我告訴你,你要是不讓我給你醫,你是活不久的。不如這樣……”白眉道人像是想到了什麽,露出詭異的微笑:“我看你一表人才,少年英雄,我那個采藥童子殷圓沒有毀容前可是一頂一的美人胚子,要是你讓我給你治病,我就把殷圓嫁給你,雖然她現在變醜了,不過……你喜歡就好!”
穆凡怎麽也想不到白眉道人會這麽說,霎時臉就紅了:“可不是你想的那樣……”
白眉道人手掌一拍,奸笑道:“老夫活了將近五百年,這麽點小九九我怎麽會看不穿。殷圓那個丫頭給你送過飯後就茶不思飯不想,整個人像是沒了魂一樣。你看你娶了殷圓,又治好了病,到時候你阿爸看到你身體安康,又有了一個常伴左右,豈不是要樂死,天下間還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嗎?”
穆凡漲紅了臉,噥聲道:“就算你這麽說,殷圓也未必肯。她被那些裕國人燒壞了臉, 每天都難過……”講到此處,穆凡想起殷圓在雪中大哭的樣子,心中不由感到極為難過。要是這道人能醫好殷圓就好了,他眼中一亮,說道:“讓你看病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先能醫好殷圓,我就讓你替我醫,這樣如何。”
白眉道人聞言,皺起眉頭道:“這可不好辦,那個丫頭渾身皮都給燒沒了,說起話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現在還泡在我那龍涎續命池裡,一時半會兒可醫不好。”他有些頭疼地原地轉了個圈,嗡聲道:“我還以為你就好這一口呢,這可難辦。”
那緇衣童子怪笑一聲道:“原來這世間還有你醫不好的病。”
白眉道人聞言停下腳步,怒氣衝衝地對穆凡說道:“不如這樣,你我擊掌為誓,我先治你,治好你再慢慢治殷圓,這樣如何。”
穆凡本就沒有報多大希望,沒想到白眉道人一氣之下真的答應了下來,心喜之下當下與道人連擊三掌。
擊掌後那道人立刻眉開眼笑,繞著穆凡轉著圈,仿佛得到了剛剛得到了一件寶物。穆凡有些尷尬地說道:“我叫穆凡,還未請教兩位前輩的名號……”
白眉道人指著那童子道:“他是我師弟,叫做謝必安,還有個外號叫長舌婦。”童子聞言,臉色一黑,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白眉道人又指著自己,微笑道:“而我嘛,叫做范無救,還有個外號叫醫必死……”
穆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