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無救給穆凡安排的洞府建在半山腰上,這洞府極深,內部蜿蜒曲折,好在每隔幾十步牆上就鑲嵌了一顆發著幽光的夜明珠。
范無救一直不允許穆凡走出洞穴,穆凡的身體現在已經是范無救最心愛的寶物。隻有十二歲的穆凡在不長的生命中已經見過許多奇怪的人,自從他有記憶以來就隨著北牧王在草原上奔波,他見過一生都在為獨角羊治病的遊醫,也見過一輩子都醫不好人的村醫,但是他頭一次見范無救這樣的人。
每次他看穆凡的眼神都透露著奇異的光芒,他絲毫不掩飾其中的癡迷與渴望,當然這是在醫學上的。
但是時間久了,穆凡還是感覺很不自在。在謝必安的刻薄譏諷中,他知道了范無救的醫癡本性,他覺得用癡來形容范無救再合適不過。
他是北牧王的兒子,如果不是天生病弱,將來也會是一方諸侯大王,北牧不敬人皇,但是北牧的子民仍然在人皇的庇佑下。
可是在范無救的眼中,這些都不算什麽,他眼中的穆凡隻是個病人,等著他的拯救,這就足夠了。
范無救的調理藥方無效以後,他就很少再讓穆凡吃藥,而是換成了藥浴,洞府內開始每日煙霧繚繞。
草原上寒冷,北牧人一年到頭都洗不了幾次澡,終日混跡在獨角羊中北牧人免不得沾到一股羊騷味,所以才被裕國人稱為“羊癩子”。穆凡自然也是如此,不過他身為北牧王之子沒有普通人身上的羊騷味。
在他一開始洗沐藥浴時,還是極為享受的。但是當藥浴變成一日三次時,他就不免叫苦不迭。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每當他沐藥浴時,范無救總是兩眼放著精光地在一旁看著他。
“嘿嘿小子,你可要好好珍惜,這是我想出來的另一個好辦法。這藥浴當中有東海的龍涎,那是東海海龍的口涎,對調理氣息,靜心安神有奇效。還有這個,你看!”范無救伸手撩起水中的一束花,花骨上只剩三片花瓣,三瓣花分別白黑紫顏色各不相同。
穆凡的臉被水汽燙的通紅,他沒好氣地道:“不就一朵花,還不如我父王給我的那株野草好看。”
范無救怒道:“這可是我師父當年從南山的大門派手中奪來的三魂花。這花出了名的難得,據說只會生在龍骨上三寸之處。隻要有這花,無論受了多重的傷就能吊著一口氣不滅。”
穆凡驚叫一聲:“暴殄天物啊,這麽寶貴的東西你就舍得讓我當洗澡水用?”
范無救大笑一聲,一把扯爛手中的花扔入穆凡的浴桶中:“你可算知道我對你的好,三魂花隻是藥浴中九十九種藥草的普通一種。所以你這病除了我沒人能救,也沒人有這等藥材。隻要你好好洗,一定能把體內氣息調理起來,經脈安穩下來,我就能有辦法治了。”
謝必安的聲音又很不適宜地出現了:“吃進去沒用,難道洗藥浴就有用了嗎?師父留下來的藥材固然多,也不能讓你這麽揮霍。”
范無救惱道:“藥材不夠就讓桃源的人去種,藥就是給人用的,藏著哪行!”他捋著胡須皺起眉頭:“這小子是千年不遇的病患,若是那麽好醫,豈不是人人都能醫好。”
穆凡的浴桶很高,謝必安踮起腳尖才能看到裡面。他外貌看起來與穆凡相仿,所以被他看了全身穆凡沒有很尷尬。
范無救嘟囔道:“我把藥方改成了藥浴,吃進去沒用,但是說不定藥浴就有奇效。”
謝必安冷哼一聲:“師父說過,藥者食之為上。吃不管用,藥浴怎麽可能有用?這比你前幾日說的修行之事更不靠譜。”
范無救臉色一白,微怒道:“你跟師父學武,我學醫。道不同,不相為謀。以後我的事情你少攙和!”
謝必安一愣,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師兄,你年紀大了,也越來越會犯糊塗了,桃源我們住了四百多年,要是想再住下去,今後行事還需更加謹慎才是。白水鎮一戰必定驚動了鎬京,說不定不久桃源就會被人找到,你可想過要是桃源被發現,我們最後的安身之處就沒有了。”
謝必安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向洞府外走去。范無救頹然地坐倒在地上,滿臉愁容。
“讓你見笑了,我師兄弟二人避世幾百年,難免有口角之爭。我師弟原本不是這樣,當年他練功出了岔子,一夜間修為散盡,身子也再沒辦法長大了。不過師弟天賦異稟,又從頭開始修煉,僅用了一百年的時間就又到了仙橋的境界。可他的性子再也變不回來了。”
穆凡奇道:“仙橋的境界很厲害嗎?與你前幾日說的有府境界比誰厲害?”
“有府之後是聚海,聚海之後才是仙橋。你說哪個厲害?”范無救翻起白眼說道,顯然對穆凡這個無知的問題很無言。
穆凡又問道:“那仙橋的境界有多厲害?”
“仙橋的彼端就是長生彼岸,那是所有修行之人都夢寐的地方。仙橋看起來厲害,但是其中的差別卻很大。比如裕國的那個雜種,不得不說同為仙橋境界,世間卻沒有人比他厲害。”范無救緩緩道:“修行能夠長生,但是修士終有一死。所以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人就會很怕死,特別是仙橋境界的修士。”
他站起身,又道:“倘若修行修到了貪生怕死的境界,那修行又有什麽意義呢?修行固然可以活的久一些,可活的久又如何。我也是仙橋境界,但是修行講的卻是水到渠成,該來之時便讓他來,不可為時便不強求。師弟不懂這個道理,他對修行太癡迷,所以成了個古怪的人。”
范無救說完,沉默了很久,似乎陷入回憶之中。穆凡的藥浴終於結束了,他渾身通紅地從木桶中出來,隻覺得全身肌膚刺痛無比,似乎有一股氣息在他的身體內狂奔,想要衝出身體的束縛。常年的病痛讓他懂得了忍耐,他咬著牙穿好衣物,收起一直隨身的木劍與那株快枯萎的野草,他的脖子上還掛著慕容玉給他的溫潤玉佩,此時掛著水珠燦燦發光。
范無救長歎道:“要是我師父還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如何把你醫好。”他頓了頓,道:“師弟說的對,這藥浴恐怕也作用不大。你五髒氣息漸長,隻怕活不到十八歲便會經脈盡斷,五髒爆裂而亡。”
穆凡見范無救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心中大為感動。他自小受盡了冷眼,他是個虛弱的北牧人,他放不了羊,騎不了馬,打不過狼,他是個不合格的北牧人,就算是在羊群裡他都是被遺棄的對象。隻有他的阿爸不願意放棄他,他是北牧王的兒子,他不可以輕易的死去,至少為了阿爸,他不願意死。
直到此時,看到了范無救這個為了醫術而癡魔的人,他才知道自己內心的呼喊,他不願意死去,北牧的草原盡管冷,但是盛夏到來之後,那裡的天空很藍,綠色的草上跑著野馬,羊群在逐漸壯大。穆凡想要在那樣的草原上盡情縱馬,像一個正常的牧羊人一樣揮舞鞭子,所以他不想死。
“我不想死,不管什麽辦法,我都願意。”他咬著牙艱難地說道。
范無救聞言立刻大哭道:“好孩子!我乃是東海聖手苦厄仙僧的弟子,我師父是薑朝的禦醫,他的醫術無人可及。你說不想死,我一定不會讓你死!”
范無救心中本是極為低落,要醫好穆凡著實不是簡單的事情。這段時間以來他甚至對自己的醫術有所懷疑,但是穆凡說出不想死三個字後,他知道他一定要治好這個孩子。
東海聖手苦厄仙僧在世隻收了范無救與謝必安兩個徒弟。范無救學醫,謝必安學武,兩人性格大相徑庭,走的也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苦厄仙僧行醫講究的是兩條教義,一是你情我願,病人不願意不可相逼,緣分已盡不可強求,二則是隻要病人說出不想死三個字,便要想盡辦法治好他,醫者仁心不可不救。
說話間穆凡體內的氣息忽然狂暴起來,他慘呼一聲,鼻口中噴出黑血。范無救知是穆凡病犯,抱起穆凡大呼著謝必安的名字,向洞府外衝去。
范無救抱著穆凡一躍而起,自半山腰間衝入天空,翩若蛟龍。再落下時到了一處靜謐的廣場,廣場上擺著九個香爐,每個香爐邊都坐著一個童子,謝必安正在九個童子環繞中打坐修行。這廣場乃是謝必安修行之處,范無救心急之下竟一躍幾裡,修為之高令人喟歎。
范無救放下穆凡,顫聲道:“這小子要死了,我早知道他體內氣息不穩,有病發之危,沒想到來的這麽快。師弟,你想想法子救救他。”
謝必安睜開眼,冷道:“你學醫我修行,你治不好的人求我又有何用。何況師父說過凡事不可強求,這樁糟心事本來就是你強求而來,壞了規矩,現在便讓他了結吧。”
范無救急道:“師弟不可!本來這樁事是我做的不對,我不該威逼利誘給他治病,但是這小子剛剛說了不想死三個字,我錯了一次便不能錯第二次,說什麽我都要救活他。”
謝必安眉頭一豎:“都是你乾的好事,師父的教義哪容你這般戲弄的。如今這小子氣息已經衝擊五髒六腑,經脈受損,你要我如何救他。”
穆凡被范無救放在地上,廣場上的積雪還深,白茫茫的雪地被穆凡的血漸漸染紅,滲透開來。范無救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謝必安又盤膝坐下,仿佛眼前的事情與他無關。
香爐的煙嫋嫋升起,飄向天空。
穆凡覺得自己仿佛做了個夢,夢中的他在一片黑暗中。他不斷地向前走,黑暗仿佛漫無邊際,望不到頭。他覺的身子很冷,昏昏欲睡,但是他的腳步卻沒有停下來。他走了很久很久,終於走到了黑暗的盡頭,那是一束微弱的光,一隻柔夷在光中伸出來,點在他的胸口。隨後那隻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把他向光中拉去。
刺眼的白光,碧藍的天空,穆凡看到了一張滿是疤痕的臉。那是一張女人的臉,臉上的疤痕極為醜陋,但是遮蓋不住她原本美麗的模樣。
“殷圓!”穆凡輕聲道。
“嗯。”聲音有些沙啞,但是卻很清脆,正是殷圓的聲音。
殷圓穿著道袍,頭上用青布圍著,關切地看著穆凡。原來謝必安的九個打坐童子中的其中一個就是殷圓。殷圓在白水鎮見過慕容玉給穆凡喂藥丸,知道穆凡身上有一個紅色藥瓶。九個童子本來都是閉目坐禪,兩耳不聞窗外事,這是修行的要緊事,但是殷圓終於沒辦法忍住不睜眼。
范無救伸手捉住穆凡的手腕,察覺到他的脈搏平穩,顯然五髒暴虐之氣平靜下來,不由松了口氣。
謝必安眼中閃過異光,他伸手從殷圓手中拿過藥瓶子,放在手中摩挲。范無救問道:“這是什麽靈藥,竟有這等奇效?”
謝必安打開瓶口聞了聞,說道:“有雪蓮、當歸、山參的味道。”
范無救道:“這都是些大補之物,補身子還可以,但絕對沒有這等奇效,能讓平靜氣海,起死回生!”
謝必安點頭道:“沒錯,其中還有一中味道我聞不出來。”
范無救拿過藥瓶嗅了嗅,奇道:“這氣味古怪,初聞到時悠長綿柔,是股清香,但是到了鼻口中就突然變得辛辣無比,怪哉!”
謝必安道:“你我憑空猜測,還不如讓那小子自己說。”
穆凡此時已經醒轉,隻是身子還極為虛弱,坐在地上。他見謝必安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不由低下頭輕聲道:“阿爸為了給我治病,帶著我跑遍了北牧。我年紀越來越大,病就發的越厲害。阿爸聽說草原的西北住著神仙,心急之下就帶著我去了。不過神仙沒找到,卻在山裡遇上了一個蒙面的婆婆,那藥就是她給我的。”
“蒙面的婆婆?那是什麽人,竟然有這等靈藥。”范無救摸著腦袋疑惑道。
謝必安原本盤膝而坐, 此時站起身來向還在虔誠打坐的童子道:“今日功課已畢,你們去吧,殷圓留下!”
那幾個童子站起身,都比謝必安高上不少,一個個像謝必安行禮過後匆匆離去。
殷圓有些緊張地向後退了幾步,她方才一急之下睜開了眼,破了禪功,隻道是謝必安要責罰。誰知謝必安說道:“你們兩個今日起開始修行。”
范無救搖著頭大聲道:“不可不可,殷圓小娃娃還行,穆凡可不行。師弟先前不就說了嗎,他五髒顛倒經脈紊亂,破體斬緣都不成怎麽修行。”
謝必安道:“照你說的法子自然是不成,但是你不記得我是如何修行的嗎?”
范無救一怔,道:“莫非你是說用那個法子?”謝必安點點頭,范無救又搖頭道:“你走火入魔功力散盡才想出來的旁門外道,此等劍走偏鋒如何能行。”
“我說行就行。”謝必安眼神冷冷地掃過穆凡:“你說的沒錯,這小子的身子不是醫藥可以醫好的,唯有開仙府引血海才有可能修複經脈,讓五髒歸位。”
范無救道:“你當年有仙橋境界的底子在,才能夠直接開辟仙府,修為一日千裡。這小子從未修行,身子骨禁不起折騰。”
謝必安難得的大笑起來,他十幾歲的模樣,笑起來卻極為老成,姿態怪異。他說道:“師兄你錯了,我不是說讓他直接開辟仙府,而是直接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