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端午祭祖後第五天,太后和皇上帶著隨行嬪妃臣工向行宮啟程。
“這地方我記得原先是片草場來著。”隔著串珠紗簾,穆麗華手指窗外,顯得興致頗高,“嘉元二十四年,先帝還和二哥在這賽了圈馬。”
“太后真是好記性”一命婦裝扮婦人笑道,“這去行宮臣妾雖是頭一遭。但當年的那場賽馬可是早有耳聞。”那婦人聲音清脆,透著爽利,正是穆家二夫人沈氏,此次隨穆將軍穆敬梓一同前往行宮。
穆麗華會意笑道:“定是二哥同你說的。”
沈氏道,“老爺如今提起先帝的騎術還讚不絕口。”
許是風物的變換勾起了對過去的懷念,穆麗華的目光多了些追憶:“你那時也剛嫁進府中不久吧?”
沈氏也一臉感懷,好像一下陷進的那段時光:“可不是,那時老爺剛領了差事,成親沒幾天便隨公爹到軍中歷練。”
穆麗華莞爾:“我還記得娘親進宮來與我說過,二哥起初每到軍中休假都要回府,就為見你一面,可見你們那時感情有多好。”
沈氏附和著扯扯嘴角,可見在這段回憶上並沒與穆麗華產生多大共鳴。
隨著車廂的晃動,太后的思緒也越飄越遠,沈氏見縫插針的接上兩句,時不時抬手扶下頭上的花釵。
發表了對自己小半輩子的總結,太后終於將注意力轉移到當下,開始注意起沈氏今日的裝扮:“你這花釵倒是別致,這花樣我在宮中也沒瞧見過。”
沈氏小心的將花釵取下,遞道穆麗華手中:“我也是覺得這釵看著靈巧,您瞧這花蕊,做的像是真的一般。”
穆麗華接過細看,果然在層層細絹中嵌著幾顆小珠子,湊近還有淡淡香氣,可見做成後用香薰過。穆麗華笑道:“做這釵的,想也是個妙人。”
“可巧了”沈氏笑著拉過身後料理冰籠的丫鬟,“妙人不就在這兒。”
那丫鬟梳著雙鬟髻,低眉順眼的跪在車廂裡,口中道:“奴婢給太后請安,太后萬福。”
穆麗華拿著花釵:“這可是你做的?”
“回太后,是奴婢做的。”
沈氏見穆麗華對那丫鬟感興趣,便順勢道:“這丫頭是府中的家生子,自小在我眼前長大,又招人疼愛,便讓她隨府中針線和禮樂先生學了幾年規矩,吃穿用度也不曾短過。”沈氏歎了口氣,動情道,“我這輩子沒個女兒,她心思剔透,時不時的還能為我寬懷,說是奴婢,倒像是我半個姑娘一般。”
穆麗華看著眼前的丫鬟,聲音柔和了些:“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鬟將扣在車板上的頭微微抬起,道:“回太后,奴婢團兒。”
“可有姓?”
團兒低眉順眼的跪著:“回太后,夫人賜奴婢姓沈。”
“讀過什麽書?”
團兒沉默了一下,似是在回憶她讀過的為數不多的幾本書:“回太后,隻讀過百家姓與千字文。”
沈氏問弦知雅意,道:“太后娘娘,不瞞您說,對這孩子臣婦是打心眼兒裡喜歡,恨不得時時伴在身邊。可她若是留在府中一輩子,左不過是終日陪著臣妾。可太后娘娘早年入了宮,幾十年也沒和府中團聚過幾次。雖是聚少,但無論是當年的公爹,還是如今的老爺,都時時刻刻惦念著,怕娘娘一人在宮中孤苦。”見穆麗華沒什麽反應,沈氏繼續道:“團兒這孩子還算機靈,留她陪著您,若有幸能為您解懷,也算代府中盡心了。”
穆麗華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盞。半晌,道:“你可願到宮中做我的婢女?”
沈團兒磕了個頭,道:“但憑太后和夫人做主。”
看了眼一臉情真意切的沈氏,穆麗華對沈團兒道:“團兒這名字聽著喜慶,不必改了,你的姓是夫人賜的,也留著。今日先隨曹嬤嬤造冊,打明兒起,就在身邊伺候吧。”
沈團兒磕頭謝了太后,又給沈氏磕了頭以謝養育之恩。
沈氏囑咐了團兒幾句,還配合的拽著帕子抹了幾滴眼淚以示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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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告辭太后,由婆子扶著回到自己車列,送走團兒,隻覺得神清氣爽。
但還沒等走到馬車,自家老爺身邊的小廝便跑了過來:“夫人,老爺請您過去一敘。”
沈氏挑了挑眉,道:“你先去回話,我隨後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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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穆敬梓的將軍的車帳,便看到沉著臉的穆二老爺。沈氏挑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汗,不緊不慢道:“老爺何苦拉著臉,倒像是送了自己的親閨女出去。”
穆敬梓不耐煩的揮手道:“別說些有的沒的,人可送出去了?”
沈氏接過丫鬟遞來的冰飲子,道:“送了,這大熱天的,倒讓我費了半日口舌。”
穆敬梓歎了口氣:“送出去就好。”
沈氏見丈夫一臉悵然,不由生起一股怨氣,冷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昨晚你睡在哪裡。這要去行宮,你當然舍不得那賤蹄子。也不知道她成日那哭哭啼啼的模樣怎麽就對了你的胃口,讓你連同她生出的孽障也這般難舍。”
妻子說出這樣的話,穆敬梓本能的想要拍桌子,但此事自己確實理虧,隻憋著一口氣:“你.....你.....你看看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她不過是個姨娘,你如此刻薄,可有個正房太太樣子!”
沈氏受了指責,不僅沒閉嘴,反而和丈夫叫起了板:“我不會說話!難道你就會辦事?!當年你領那賤蹄子進府,惹得公爹大怒,若不是我跪著求公爹將她納了小,今日你可還有快活的去處?!”沈氏越說越委曲,掏了帕子抹眼淚,“當年為了她我忍氣吞聲,如今還要為她那孽障假情假意!忙前忙後不曾在你面前落一句好,往後你給我找個庵廟,我吃齋念佛也好過管你那些姬妾。”
穆敬梓見她將當年的事都拿出來說,不情願道:“我當時......也不知道她是戴罪之身。”
沈氏哼了一聲:“那她那麽大的女兒你怎麽也沒看見。”
穆敬梓答不出話,他當初確是鬼迷了心竅,隻一門心思的要將那女人收入房內,對她還有女兒的事,根本沒做多想。穆敬梓躊躇半晌,朝沈氏的方向挪了挪,尷尬掏出帕子為沈夫人擦了兩下淚,道:“這不是送走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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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後方
一個侍衛接了信後驅馬趕上前面的人:“稟少將軍,太后將人留下了。”
“知道了。”穆家大房長子穆衡騎在馬上,沒什麽表情。
此時又從前方跑來一個小廝,穆衡勒住馬。
“大少爺,二老爺請您晚上一同用膳。”
“知道了,告訴二叔我一定到。”說完驅馬趕上車隊。
穆衡跟在車隊一側,半張臉在盔甲的陰影裡,顯得有些狠戾。他面無表情的騎著馬,握著韁繩,雙手因用力而微微崩出青筋。
很久,那雙手慢慢松開,盔面下溢出一聲壓抑的低吟,很快就在太陽下融化。
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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