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暖和……是在……被窩?
慢慢張開眼睛,宋子君看見頭頂漫天閃爍的星鬥。這是哪裡?他愣愣地躺在地上,頭暈得厲害。
雙鯉玉佩,青衣人,快劍,還有……沈笑。
沈笑!
他一個激靈,猛地坐了起來,不小心牽動傷口,差點又咯出一口血來。
一陣熟悉的輕軟笑聲傳來:“子君,你笑得真難看。”
宋子君猛一回頭,火堆旁的男子正有趣地看著他痛得齜牙咧嘴的怪相。他的白衣此刻已經狼狽地沾滿了碳灰,滿面風塵,卻仍然掩蓋不了那一笑間的風華。
自然是一笑傾城的沈七少。
他……沒死?
宋子君就那麽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地站起身,在他身畔蹲下,深深地望進那雙溶入黑夜裡星光的長目。宋子君微微開闔著嘴唇,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隻呆呆地看著那個自己曾覺得很礙眼的笑。慢慢,他抬起自己沒受傷的右手,顫抖著向那張能照亮黑暗的笑臉――
狠狠捶了下去!
“笑你個頭!”突然爆出的一聲大吼驚起幾隻巢中的飛鳥。
沈笑不可思議地看著從不失態的宋子君,不滿地摸上自己的腦袋:“本公子驚才絕豔可全是靠的這個,你還真下得去手。”
“毀地就是你!”又是一聲大吼。宋子君怒目瞪向沈笑。漸漸,面色開始松動。
“撲哧。”一個笑漏出嘴角,接著唇瓣弧度越來越大,終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笑怔忡地看著宋子君,喃喃:“莫非被打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理會沈笑的話語,宋子君對著天空笑得胸腔都發痛。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在昏迷醒來第一眼就看到沈笑的時候心裡驀然一輕,隻想好好的大笑一場。
這家夥還活著,還活著啊!
沈笑聳聳肩,任這張狂的笑聲盤旋在林間,久久才平息。
“我們怎麽會在這裡?”宋子君問的是“我們”,自然包括他自己還有沈笑。
沈笑偏著腦袋想了下,道:“不知道。”
“不知道?”宋子君皺眉,“怎麽會不知道?你自己怎麽來的,總該知道吧?”
“真的不知道。”沈笑在火堆旁側過身子,給自己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我就記得醒來後想出去走走,結果剛邁出屋子就眼前一黑……醒來就在這裡的樹上了。”
“不過……”沈笑忽然很有興味地一笑:“我不知道子君你這麽喜歡抱著我睡,看我不見了還大老遠地追來這裡。可惜我一介文弱書生沒辦法帶你回去,否則自然還是客棧的臥榻好……啊……麻煩下手輕點……我還指望這張臉混飯呢。”
松開擰住沈笑臉頰的手,宋子君宋子君斂眉不語。這件事情蹊蹺得很。按照沈笑的說法,他分明是被人點了睡穴帶到這裡的。但來人是什麽目的呢?
眼前突然閃過黑衣人懷中的雙鯉玉佩。宋子君連忙問:“你的玉佩呢?”
沈笑一愣,低頭看向自己的腰間――早空空如也。
沈笑苦笑著搖頭:“這下可好,省得你天天在我耳邊念叨。”
“那塊玉……很珍貴嗎?”宋子君沉吟著。
“當然。”
宋子君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可是南派大師天工璿的上等青子玉雕。我沈家的東西,又怎能是尋常便宜貨?”
“……我是問,那塊玉可有何特別之處。”宋子君努力壓抑自己想一腳踹翻這個紈絝子弟的衝動。
認真想了想,沈笑突然恍然大悟地一拍巴掌:“難道是那個!”
“什麽?”宋子君直起身子,這塊玉極有肯能關系著那個青衣人的身份。
“那塊玉可以分成兩塊,本可以兩人佩戴成對的。”
“恩?”宋子君不大明白這個消息重要性,“然後?”
“然後?沒了呀?”沈笑訝異地說,“我娘給我的時候說,以玉為媒,將來可以將其中一半交予我的妻子。成雙成對。”
宋子君嘴角抽搐,艱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特殊意義?’”
“對呀。”沈笑一臉理所當然。
宋子君就著明滅的火光看著眼前這張俊美無儔的臉,居然有了欲哭無淚的感覺。
沈笑看他這個樣子,反而安慰起他來:“算了算了,就當破財消災。反正我一時半刻也不打算討老婆……”
宋子君無力地搖搖頭,長歎一聲抱住自己的雙膝。玉佩被青衣劍客拿走,沈笑被點了穴帶到郊外。如果是為了偷玉,根本沒有動沈笑的必要,如果為了沈笑,何以現在沈笑好端端地坐在這裡?我追著玉佩來到這裡,看來藍衣人是早已發現。究竟我是他們計劃外的意外,還是他們一開始就打算以沈笑誘我上鉤?在明明能殺我的時候,那藍衣人為何偏偏在最後關頭放了我一馬?難道……他們本來有什麽計劃,但是突然出了什麽岔子,計劃有變?那麽又是什麽計劃呢?與沈笑有關嗎?
眼前是一片迷霧。宋子君用力甩了甩頭。
沈笑好笑地看著他:“你那麽心疼那塊玉,莫非是對那‘一半’有興趣?”
宋子君白了他一眼。不明白自己在他面前明明是男裝打扮,為何他還兩次三番出言戲弄。莫非他喜歡男風?
不由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笑的容貌的確絕美。眉不描而黛,卻不失英挺,頰無粉而白,卻非無線條,唇紅齒白,嘴角時常噙著有趣的笑,卻也能抿出堅毅。總之縱然放下頭髮的沈笑是美如女子的面相,但隻要仔細看,應該不難分辨出那份屬於男子的氣韻。所以當日尹老爺子父女居然能被他蒙混過關,除了他們相處日子尚淺,就隻能歸功於老爺子的……單純憨直了。
再加上平日裡這個風流自賞的沈大少沒少拈花惹草,胭脂債惹滿身,怎麽著也不像喜歡男人的主兒啊。
宋子君不知不覺走了神,兀自苦笑著搖頭,回過神來的時候正看到一張放大版的俊臉,被嚇了一跳。
“在想什麽?”沈笑有趣地湊到子君面前。
“沒有。”宋子君故作鎮定地轉過頭去,感覺自己的面頰已經燒起來了,幸好天色昏暗看不真切。
沈笑聳聳肩,也沒有追問,退後了些,總算讓宋子君松了口氣。
“我有比玉佩更好的東西哦。”沈笑神秘地眨眨眼,將身後的手遞到宋子君面前,緩緩張開。白皙的掌上是一隻瑩白的蛋。
宋子君一愣,驚詫道:“哪來的?”
“先前在樹上,拜訪了下鄰居。”沈笑面露得色,收回手剝著蛋殼――居然是熟的!
這大少竟然端了鳥窩?宋子君不覺失笑。
沈笑剝好蛋殼,將蛋遞了過來。宋子君看了眼他修長手指上白白嫩嫩的蛋,並沒有去接,反而看著沈笑。沈笑不解地揚眉。
“你呢?”宋子君問他。
沈笑神色一動,笑了。眼神中多了一絲溫柔。他一拍肚子:“他哥哥在這兒呢。”
宋子君這才接了蛋,貼在唇上。
這,本該是一隻可愛的小雛鳥……
仿佛看穿了宋子君的心思,沈笑挑挑眉:“平時倒沒見你念佛吃齋。”
宋子君聞言一笑,小小地咬了一口,接著咬下一大口,隨後整個蛋都進了肚子。
她拍拍手,抬頭對沈笑道:“我知道我矯情了。不過君子遠庖廚而已。”
沈笑聞言哈哈大笑:“子君,你實在不該叫子君,你該叫君子的。”
“不。”宋子君難得地開起玩笑,“君子沒蛋吃。”惹得沈笑又是一陣大笑。
看著沈笑往火堆裡加了一根枯枝,她突然生了好奇:“你怎麽會這些的?”
在他的概念中,豪門子弟無非兩種――勾心鬥角,或是混吃等死。沈笑無疑是後者。這一路上他的一舉一動無不詮釋著四個字――紈絝子弟。這樣的家夥,發現自己被綁了沒嚎啕大哭已是不錯,居然還能從容地生火照顧她?
“小時候,老爺子常帶我出門。”沈笑簡單地解釋說,“後來我自己也常往外跑,認識了不少人,學了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宋子君嘴角微彎,原來,他並不只是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
沈笑見她突然沉默,奇怪地問:“怎麽了?”
她驀然回過神來, 心虛地轉移話題:“我在想……這裡無水無鍋,蛋怎麽煮的?”
沈笑神秘一笑:“獨門絕技,恕不外傳。”丟掉枯枝,他懶洋洋地靠上身後的大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對宋子君道:“今兒做回虧本生意,這裡借你靠好了。”
宋子君輕哼了聲,卻也知道自己這副傷軀經受不起一晚上的寒涼,隻得靠上了沈笑的肩頭。卻聽沈笑輕笑一聲,道:“如你是女子,這場面倒也真算得上良辰美景。”
宋子君心神一凜,抬頭看他,卻見他早已閉上雙眼。
是自己多心了吧……
她遲疑地想著,靠了回去。沈笑平日看上去很瘦削,沒想到胸膛還很厚實,她靠在上面很有種安心地感覺。這一刻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照顧著的人,其實可以依靠嗎?
宋子君很快墜入了夢鄉,如果沈笑此時睜眼,倒是正好可以看見她唇畔不經意間綻放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