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一大早,紫鵑就笑著從外頭跑進來,道:“姑娘快看看去,老太太那裡來了個稀罕人呢。”我道:“不是劉姥姥來了吧?”紫鵑道:“姑娘已經知道了?我才知道,姑娘怎麽知道的?”
我走到紫鵑跟前,端詳著她。這幾年她生得越發好了,杏眼桃腮,最是一頭黑鴉鴉的頭髮叫人羨慕。我拍拍她肩,道:“什麽時候我們的紫鵑出落成一個美人了?我看著襲人平兒她們統共不及你呢。”
紫鵑不覺紅了臉道:“姑娘又混說了,我哪裡比得上她們呢?她們都是這裡的人尖子呢。”
我歎道:“可是若論心地淳厚,待人赤誠,她們哪一個能及得你?憨紫鵑,你自己的好處才不知道呢!”一笑,我又道:“你姑娘知道的事情多著呢!別說劉姥姥我是知道的,就是你的終身大事,我也是知道的。”
紫鵑一口啐過來:“越說越不成樣子了?你是主子小姐,和我這奴才丫頭開的什麽玩笑?”
我摟著她道:“好姐姐,我什麽時候拿你當奴才丫頭待了?這可屈了我了。在我心裡,我隻當你是我姐姐。就是從蘇州帶來的,也沒有和你親厚呢。”
正說著,賈母房中的丫頭來叫了。免不得打扮一回,去了賈母房中。
寶玉正在賈母身邊說笑話呢,身邊圍著寶釵和三春。邢王二夫人與薛姨媽都在炕下的椅子上坐著,鳳姐兒和李紈卻在下侍立伺候著。見我進來,賈母笑著招手喚我去了她身邊坐下,與寶玉一左一右伴著賈母。寶玉笑道:“老太太說,來的這個劉姥姥講的好故事呢。都是我們沒有聽過的。”賈母笑道:“原是些鄉野裡的古記兒,你們如何能聽著?不要看輕了鄉下人,她們也是很不容易的。”
一會兒,只見平兒引著一個農婦打扮的老太太進來了,雖然年紀看上去極老,滿面皺紋,卻精神極好,只聽她施禮問安,也是聲若洪鍾。
賈母笑問:“老親家高壽啊?”劉姥姥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賈母笑著對眾人道:“這麽大年紀,還這麽健朗。比我大好幾歲呢。我要到了這個年紀,還不知動得動不得呢?”
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若我們都象你們這樣,地裡的活計也就沒人做了。”
賈母又笑道:“聽鳳哥兒說,你從鄉下帶了好些的瓜菜來,叫他快收拾了去。我正想個地裡現擷的瓜兒菜呀的,外頭買的,不如你們田裡的好吃!”劉姥姥笑道:“不過是些個野意兒,吃個新鮮。依著我們,就是想魚肉吃,也是吃不起的。”
賈母笑道:“今兒既認了親,就別急著回去,好生在這裡住幾日。我們也有個園子呢。園子裡頭也有果子,你也嘗嘗去。回去也別空著手去,叫鳳哥兒收拾些東西給你,也是來一趟。你也算是看了親戚一回。”
鳳姐兒忙應了。又道:“我們這裡比不得你們的場院大,空屋子還有幾間,你住兩天罷。把你們那裡的新聞故事兒多說些給我們老太太聽聽。”
賈母笑道:“鳳丫頭莫取笑她,她是鄉下老實人,哪裡還擱得住你打趣她。”
一時又命人端了茶來讓劉姥姥,又叫丫頭子帶了劉姥姥的孫兒板兒拿果子吃。又細細問些鄉下的風土人情,劉姥姥吃了茶,便說些鄉村見聞中的事情說出來,不說賈母聽住了,就是其他的人也聽住了。
我瞅著劉姥姥,心中不住思量。就是這個麽鄉下老太太,卻是見聞極多,極有見識的。鳳姐的女兒就因了她躲了一劫。但不知,我和她將來會發生怎樣的牽連呢?
我悄悄推了一下寶玉道:“你問問,她在鄉下什麽地方住?”
寶玉問時,她答道:“在城外離玉泉山不遠的地方?玉泉山你們是知道的,皇上喝的水就從那山上拉的不是?”
我不禁一笑:原來和我是鄰居呢。好歹抽空問問她莊園的消息兒,看她知道不曾?
不知不覺,聽劉姥姥講到了晚飯時分。鳳姐兒自打發劉姥姥去吃飯。我們陪賈母用了飯,仍舊坐在這裡,等著劉姥姥回來說故事。賈母道:“你們聽聽,這劉姥姥原不是個普通的農家老太太,是個見透了世情,有些見識的人。她說的那些道理,不光是她們鄉村裡行得,就是這們這樣的人家也行得的。”
那劉姥姥用了晚飯,仍舊回來了,卻換了一身新鮮的衣裳,頭上也多了一兩件首飾。她笑道:'從沒吃過這麽好的東西,穿過這麽好的衣裳。還有這首飾。等我回去說了給我們那裡的人聽,叫他們可都饞死了呢。“
便講道:“我們村上去年冬天出了一件怪事兒。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雪,地下壓了三尺來深呢。有一天大清早,我聽到外頭柴草響,以為來偷柴禾的了,就起來從窗戶眼一看。你道是怎麽著?”賈母笑道:“莫不是過路人,冷得狠了,偷來取暖的?”劉姥姥笑道:“並不是,所以說來奇怪呢。老壽星當是個什麽人?原來是個十七八歲的極標致的小姑娘,梳了油亮的頭,穿了大紅襖兒白綾裙子。”正說著,只聽外頭嚷著:“走水了。不相乾的,別驚著老太太!”
賈母忙命人去問,一時回道:“不妨事,是馬棚走了水了。”
賈母忙道:“快說些別的罷,都是說抽柴禾惹出來的事。”又命人去給火神燒香。
劉姥姥道:“這神佛原是有的,怠慢不得的。我們莊子上有一個老奶**,今年都九十多了,一個兒子五十多了也沒有孩子,眼看一家人就要絕了。誰知一天夜裡,觀音菩薩就托夢給她說因了她天天吃齋念佛,日日行善。送一個孫子給她。果然,第二年,就生了一個,生的雪團兒似的,聰明伶俐非常。現在都十二歲了呢。”
賈母和王夫人都聽得呆住了。只是不住地念佛。寶玉卻道:“姥姥說的那個抽柴禾的姑娘怎麽樣了?”賈母卻推他道:“你還說!”寶玉方罷了。
一時探春道:“湘雲前兒起了社,我們再起一社還她的席?”我笑道:“依著我啊,索性耐心等些日子,單等下了大雪,我們在院子裡放上一大捆柴禾,又抽柴又作詩,豈不是好的?”說得寶釵等都笑了。寶玉瞅了我一眼,也不答話。
第二日,鴛鴦早早地來到瀟湘館,笑道:“林姑娘,快去吧,立等著說話兒呢。”我來至上房。只見賈母和寶玉,王夫人眾姐妹商量著給湘雲還席呢。寶玉道:“依著我說,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放一高幾,各人愛吃的東西擺上一二樣,再放了什錦攢心盒子,自斟壺,豈不別致。”眾人也都說妙。賈母忙命傳與廚房。又要帶著劉姥姥去園子裡逛逛去。
一時劉姥姥來了,卻是滿頭的各色菊花,亂七八糟插了一頭。眾人不免又大笑,劉姥姥笑道:“年輕時,我原也愛這些花兒粉兒的,現在年紀大了,倒體面了呢。今兒也是個老風流罷。”眾人又大笑。
走至瀟湘館,劉姥姥看到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書案上又有筆墨之物,問:“這必是哪個哥兒的書房了?”賈母笑首指指我道:“這是我這外孫女的屋子。”那劉姥姥忙覷著眼打量了我一回,道:“這哪象小姐的繡房,隻上等的書房還好呢。”賈母因看窗紗顏色舊了,道:“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後就不翠了。這個院子裡又沒個桃啊杏啊的,這竹子已是綠的了,再糊上這個反而不配。我記得先前我們家有四五樣顏色的糊窗的紗呢。明兒給她換了。”
鳳姐忙道:“昨兒開庫房,看見有好些銀紅的紗,又輕又軟,竟是從未見過。又不知做什麽,我還想著做兩床綿紗被也是好的。”
賈母笑道:“虧你天天說嘴,人人也都說沒有你不經過不見過的。連這個紗也不知道。”薛姨媽笑道:“憑他怎麽見過,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今兒就教導教導她,我們也聽聽。”
鳳姐兒也笑道:“好祖宗,教我這一回罷。”老太太方笑道:“這個紗正經叫做軟煙羅。你們沒見過,都認為是蟬翼紗。”鳳姐連忙讓人取去,一會了取了來看,賈母笑道:“正是。拿銀紅的替她糊了窗子,只怕還有青的,叫人做一頂帳子來我掛。”
劉姥姥卻道:“這麽好的東西,我們想它做衣裳也是不能的,你們倒拿來糊窗子。”
賈母道:“這個倒是不能作衣裳的。”又叫鳳姐:“你拿兩匹綿紗出來,要青的。送給劉親家。再找些出來,添上裡子,做了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沒的白收了霉壞了也是可惜。”
又逛了秋爽齋, 便到了寶釵住的蘅蕪苑。但見雪洞一般。案上隻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素菊,床上隻吊著青紗帳幔,十分樸素。賈母歎道:“你原是年紀大了,沒精神收拾屋子了,我的屋子比她的這個也還新鮮些。年輕的姑娘房中這樣素淨,也忌諱的。你們的東西想在家裡沒帶了來,如何不和你姨娘要一些呢?”
王夫人笑道:“送了來,她又退了的。”薛姨媽也笑道:“她在家裡也不家弄這個的。”賈母看了看寶釵,見她穿了月白裙兒,罩了淡綠的衫子,衫子上唯繡了幾枝折枝菊花。頭上一切飾物全無,歎道:“既年輕,就應該有個年輕姑娘的樣子。要不要很離了格兒。雖然省事,若是外頭親戚看了,也不象。若果然很愛素淨,少幾樣也使得的。以前我是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沒這個閑心了。看著她們姐妹收拾的,竟也不俗。如今我替你收拾一回也罷。”
叫了鴛鴦來吩咐了一回。鴛鴦答應著。劉姥姥卻道:“可不是的?老壽星說的很是。年輕人最忌諱素淨。你們聽戲裡說的那小姐們的繡房多精致的。就是我們鄉下窮,女孩兒屋子也不青冷清的。只怕將來影響了命運呢。”
說得寶釵目光一跳,王夫人面色一沉。薛姨媽也低了頭。賈母卻似什麽也沒覺察,道:“老親家,前面擺了酒了。我們好生吃兩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