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終於嫁到孫家了,臨上花轎前的那滴清淚是對自己愛情夢想與大觀園歲月的一個總結罷?再晶瑩也覺得憂傷。
迎春嫁後的第二天早上,起床時居然發現窗外細碎地飄起雪來,細碎的雪彌漫在竹林間,如同一個憂傷的精靈在找尋什麽,雖然落地即化,可是,在林間的草地上,還薄薄地鋪滿了一層雪。
雪雁早已經在屋內放了一個火盆,燃燒的木炭在盆中啪啪作響,給這個初雪的早上一點生氣和溫暖。
紫鵑在火盆中放了一小把素香,立時,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充滿了房間。我對紫鵑溫婉一笑,道。“還是江南好啊,每年春上梔子花開的時候,就覺得什麽心事都可以放到這花香裡了。不用擔心前程命運,不用計較人情冷暖,多好啊!”
紫鵑捧著梳妝匣過來,為我理妝,笑道。“姑娘這話難解,難不成,只要是這家人家種上這麽一棵花,就什麽煩難都沒了不成?這倒也容易。等我們到了我們那園子裡,姑娘可就什麽煩心事都沒了。林停知道你愛這梔子花,叫人特意從江南買回來幾十棵呢。都用大木桶種著,冬天就放到花房裡,專等姑娘去的時候,叫姑娘歡喜呢。”
我笑道。“難得林停這樣心細,又這樣善解人意。紫鵑,你是個有福的。把你托付給他,我也放心了。”
紫鵑梳頭的手突然一停,遲疑了一回,她低聲道。“可是,我總覺得他心裡頭只有姑娘你一個,再也容不下別的人了!”
我伸手拉住紫鵑的手,慢慢轉過身來,凝視著兩腮緋紅,眼睛卻有點兒憂慮的紫鵑,柔聲道。“好紫鵑,你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了,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我把她拉到床邊坐下,我慢慢說道。“對於林停而言,我是什麽呢?”
我看到紫鵑眼睛深處去,溫聲道。“對他而言,首先我是他的恩人,因為,我給了又一次生命的機會。其次,我是他對於家的一種渴望和安全感,在這個意義上,我甚至比他的父母給他的溫暖還要強大。因為,沒有血緣之親,這份家的安定會讓他更加覺得珍貴。”
“還有,我是他的師長,他的每一次成長都有我的心智在裡邊,我提供給了他一個難得的學習成長的機會,這對一個男孩子來說是極為珍貴的,是不是?”
見紫鵑點點頭,我又道。“對於他而言,我甚至是母親,是家,是成功,是很多種很多種的含義,卻唯獨不可能是妻子,因為,我可以是他精神上最大的依賴,卻不能成為他的伴侶。他的伴侶只能是你,因為你們彼此關懷與愛護,這才是成為夫妻最大的基礎。”
“不知道這些話你能聽懂多少,但是,紫鵑,我比任何一個人都希望你能幸福。因為,你的幸福對於我來說,很重要很重要。我也比任何一個人希望你能和林停在一起。讓我們一起共同面對我們將來要面臨的一切。”
“大觀園不會再有明年的春天了,賈府要面臨極大的災難。這個時候,我需要你們在我身邊,給我支持和勇氣。對於我來說,你們才是我真正的家人。能給我力量的,也只有你們,你能明白呢?紫鵑?”
再看紫鵑,早已經滿面淚痕,她拚命點著頭,哽咽道。“我明白,我懂得。是我不好,是我多心了。姑娘,你可千萬別生我的氣。姑娘放心,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陪在你身邊兒的。”
頓了一頓,她又道。“林停也是,林叔和林大哥,還有林嫂子,小素心,芳官,蕊官,藕官這些人,我們都會在姑娘這裡,我們還有家,還有自己的的園子。姑娘,跟著你,我什麽也不怕。”
我溫柔地笑著,眼中也早已經滴下淚來,只是這淚水中包涵著極大的溫暖與勇氣,讓我可以,在這個大觀園嚴冬來臨之時,備添勇氣和信心。
多麽地幸運!我林若兮可以收獲如許多的友情與親情。這讓我的心不再感覺到孤單和寂寞,讓我對任何事情都有了細細打算的原動力。愛與被愛,需要與被需要的感覺是這麽溫暖與安全,同樣是一個“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的大觀園,我卻收獲到了林黛玉沒有收獲到的家的感覺。我終於把一絲淡淡的笑容掛在了林黛玉清秀的面容上,這是我對於她最大的愛護與交待罷。
與紫鵑重新洗面勻臉,重新上妝,我與紫鵑在鏡中相視而笑,一笑,心事更加晶瑩更加清澈。
梳好頭,紫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帕子來,打開帕子,卻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雕成的梔子花來,極為精致,更難得是花瓣能雕成這樣薄,玉色又晶瑩無比。我不覺一楞,笑道。“這個就極難得的了!難裡來的?”
紫鵑笑道。“林停前兒尋了一塊好玉,特特地請了一個城裡極有名氣的做玉的師傅,細細兒做了一個月才得的呢。”說著,為我別在發間,果然,玉色更襯得花容清麗無比,我不覺點頭道。“若是這樣麻煩請人特意來做這個,斷不是只有這一支,你的呢?快取出來我也瞧瞧。”
紫鵑紅了臉,口中呐呐道。“姑娘是如何知道的?”又從懷中取出一支做是極精巧的紫玉做的杜鵑花來。我偏了臉,直瞅著紫鵑道。“這定情信物都放到懷裡了,還在我這裡問三問四的,好沒意思的不是?明兒我和林嫂子,水靜師父她們說了,看你把臉藏到哪裡去?”
紫鵑忙央求道。“好姑娘,再不能這樣的,你若說了,我以後還見她們不見了?你若不說,什麽事我都依你的。”
我笑道。“別的倒也不用什麽。隻前兒你做的蒜黃餡的餃子極好,今兒晚上你得再給我做一回。”
正說著,只見雪雁進來,笑道。“老太太來請姑娘,說水月庵的水靜師父來了,請姑娘過去呢。”
我待雪雁出去了,對紫鵑笑道。“你婆婆來了,快隨我去拜見婆母大人去。”
紫鵑羞道。“我不去了,我還是在家給你們煮茶罷,水靜師父愛吃鐵觀音。我煮好了茶等你們回來吃罷。”
我披上一件秋香色的鬥篷,笑道。“這樣好的媳婦哪裡尋去?你好生煮茶罷,把我們林子裡埋的去年的雪水刨出來。再有,好好的備些素齋菜,讓你婆婆好生領教你的手藝。”
穿石繞樹,我自向賈母房中而去。雪漸漸停了。遠遠見寶玉領了襲人麝月在雪霧中用針線在串落葉,不禁心中輕輕一歎。
來及賈母房中,只見賈母春風滿面,我心知必然是傅府中有了好消息,心中也自一寬,一時與水靜見過禮,賓主重新落坐。水靜笑道。“今日奉傅府福晉之命送還通靈寶玉。就便兒告訴老太太與林姑娘一聲,前兒福晉去宮中見皇后之時,已經將元妃的事情告知皇后,皇后已經答應叫人好生照顧元妃娘娘,還請老太太與林姑娘放心。”
我忙對水靜一禮,道。“多謝師父為我們操心奔走。玉兒感激不盡。”
賈母也忙道。“我心中也是極感激的。”
水靜忙止道。“林姑娘何出此言,一切自是林姑娘心力而致。我不過是跑跑腿兒罷了。”
又笑道。“福晉還對我說,若真有了林姑娘說的那一日,福晉一定來請姑娘過府,以踐前言。”
賈母忙問。“這話什麽意思?”
我笑道:橫豎不到半個月就有消息兒的,到時候外祖母自然就知道了呢。我屋裡特意備了師父愛用的上好的鐵觀音,先請師父去吃一杯茶去,紫鵑為師父新做了納衣呢。就便兒一塊取去。“
賈母笑道。“還是你想的到,就是這樣罷。我這裡人來人去的,說話也不便宜,還是你那裡好。”
與水靜走在大觀園的小徑上。 遠遠看見寶玉也拎了一大串紅黃的落葉往怡紅院而去,水靜見我又輕輕歎息,點頭道。“這樣清俊的公子,才氣也是有的。你又歎什麽氣呢?”
我對水靜淡淡一笑,道。“我只是擔心,這份清俊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去。他不是林停,他從未經歷人世間的悲歡離合,也不知富貴無常的道理。我很擔心,卻不能對他細說。”
過了很久,快到瀟湘館的時候,水靜方道。“也許他不知世間的冷暖無常,可是他的真性情可以讓他抵擋一切的變化無常。他是一個難得的有著真性情不加掩飾的人。林停的好處常人可以有,而公子的好處,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試問,這個世上,又有誰可以象他這樣,極真的恨與愛呢?很多我們佛門中人參悟不到的東西,他卻是與生俱來的,這是最最難得的。”
我深思一晌,不覺微笑道。“是,師父說的是。是我要求太多。我不能要求他至真至情,又老練世故。我不能要求他怡情恬淡,又要求他深諳塵俗。這是我的過。我知道怎麽做了。”
與水靜相視一笑,一點飛雪融化在臉上,清涼而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