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無論如何的不情願,那一天還是到來了。這日寶玉急急趕來,未及坐下已經放聲大哭,我心中一涼,知是尤三姐已逝。心中一痛,也已經落下淚來。
紫鵑見我二人無語相對而泣,納罕道:“好端端地倒哭起來了?究竟是個什麽緣故兒,二爺倒也說來聽聽,沒的招的姑娘白傷心。”
寶玉這才抬起淚眼,抽咽道:“尤三姐死了!那樣標致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紫鵑歎道:“可是璉二爺新娶的尤二姨奶奶的妹子?”寶玉點頭道:“可不就是她!前兒柳湘蓮來尋我打聽她,說是璉二哥已經把尤三姐說與他了。眼看他也情願的,誰知一轉眼,他竟到那府上退親索要信物。那尤三姐卻是剛烈,一聽他要來退親索信物,竟出來,就在他面前自刎,死了。柳湘蓮這才知道尤三姐是個剛烈可敬的人,等收殮完了,才大哭去了,我叫人找了他一天,也尋不到他。他也是個癡情的人,不會想不開罷?”
我長歎一聲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三姐的死,還不能讓人警醒一些兒嗎?”
眼看寶玉瞅著我,我低聲道:“人生最大的悲哀,不過是生離死別。可是相思容易相守難,卻不是常人能知道的了。也許,尤三姐此時死了,反而成就她在柳湘蓮心中一世的情結呢。反比終日相守,卻無愛無情的要強百倍去。”
寶玉深思半日,道:“你的話,我有些兒明白,也有些兒糊塗,可是就我看來,我情願所有的人都不要離我而去。我就願意這樣,有你們這些人終日在我身邊兒。我的心中才平安喜樂。”
紫鵑也歎道:“二爺又說糊塗話了,難道這些姐妹就不出門子去了?再過一二年,只怕這園子裡現有的這些,就都出去了呢。”
寶玉一聽,哪裡忍得?又大哭起來。我忙勸道:“你別哭,總是有我的一日,我便陪你一日,如何?”寶玉這才慢慢收聲止淚。
待寶玉去了,紫鵑歎道:“寶玉是個實心的人。也是難得的。聽見一個不大相乾的人死了就這樣起來。”我皺眉道:“只怕他哭的日子還有呢!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人力不能挽回的。”
到了夜間,睡夢中恍惚見到一個美麗的女子來對我說道:“我要回去了,你好生愛惜自己罷。命運造化,就在你的掌握之中,我好生羨慕你,我就沒有這個福氣。”
我忙問:“姐姐要去哪裡?”
那女子長歎道:“太虛幻境癡情司是我的歸處,象我這樣遭遇無情而死的人,反要掌管癡情司,可笑亦可歎。”
我這才知道她就是尤三姐,我忙道:“煩姐姐見到警幻仙姑幫我問問,我何時能回到我來的地方?我不屬於這裡。”卻見尤三姐一聲冷笑,道:“仙姑說你是個極有慧根的人,原來你也是個呆子。你來自有你的緣故,哪能說去就去呢。這大觀園中的人的命運全憑你來改變,或者能有個轉機,否則世世淪入情海迷津,不得超脫,你又忍心?”說著,竟不顧而去了。我忙要扯她的衣袖,一急之下,已經醒了。唯見一彎蛾眉月映在窗欞,清冷寂寞。
第二日一早,我去賈母處請安,卻見鳳姐已經在那裡了,忙問好道:“鳳姐姐早。”鳳姐含笑道:“你哥哥又要去老爺那裡呢,你要什麽東西,叫你哥哥給你買回來。”我笑道:“謝謝鳳姐姐還想著我,我不要什麽東西了。”
賈母笑道:“我也不要,你問問二太太需要什麽罷?”
一旁坐著的王夫人忙起身笑道:“我也不要。”
賈母笑著對王夫人道:“聽說他在那裡還好,又跟著傅國舅辦學差也隻得極好。璉兒上回回來說,傅國舅還上了一道折子保舉他呢。再有一陣子怕也就回來了。”
王夫人笑道:“托老太太和傅國舅的福罷。”
正說著,只見趙姨娘笑嘻嘻來了,先向賈母行了禮,又向王夫人和鳳姐示意行禮。王夫人隻淡淡嗯了一聲。鳳姐兒卻隻管和我說笑,理也不理兒。我心中暗暗一歎,卻聽趙姨娘道:“才寶姑娘送了東西來給環兒呢。怨不得別人都說寶姑娘好,會做人,很大方。如今看來果真是不錯的。他哥哥能帶多少東西來呢?他挨門兒送到,並不漏了一處,也不露出誰厚誰薄。連我們這樣沒時運的,她也想到了。怪不得老太太,太太都喜歡她呢。就是這些日子她管家也管得極好,比往日更好得遠呢。”
聽了這話,我心中一笑:果然這趙姨娘是個沒時運的人,她的時運全讓她的嘴說沒了。再看賈母,雖然面上還在笑,卻已經有些冷了。鳳姐兒更是面如寒霜,王夫人神色淡淡地道:“你自管收了給環哥兒頑罷,不用來說這個的。”
趙姨娘興衝衝來,萬沒想到遇些冷遇,訕訕地辭了去了。王夫人也坐不住了,也推說要收拾東西叫賈璉捎去也走了。鳳姐兒待要說什麽,卻見平兒神色慌張地來了,又在鳳姐耳邊咕噥了幾句,鳳姐神色大變,辭道:“家裡有一點事,我先去了。”
待鳳姐走後,賈母奇道:“又有什麽事?能叫鳳丫頭慌成這樣!”我歎道:“自此家中多事。叫她煩惱的日子還有呢。”
果然,到了夜間,紫鵑就回道:“尤二姐的事,二奶奶已經知道了,今兒打了興了幾十個嘴巴子,可見是氣得狠了。璉二爺又不在家,又無處問去,就跑到那府裡把尤大奶搓弄成了個麵團兒。蓉爺給她跪了,那樣賠不是都賠不下來呢。隻說要尋死又要找老太太要休書。鬧了個天翻地覆。誰知到了,二奶奶竟又是另一個模樣了,竟答應了要尤二姨奶奶進來呢。這可不是一樁奇聞?往日裡璉二爺和平兒,她還鬧個幾回呢。如今正經納了妾了,她又這樣了。再叫人想不到的。”
我歎一口氣道:“叫人想不到還在後頭呢。我隻盼著鳳姐兒能稍稍把我的話聽進去一點兒,好歹為自己修一點福,好教將來不至於沒了著落罷。”
第二日,眾人去賈母上房請安時,果見鳳姐兒領著一個體態風流的女子來了,心知那必是尤二姐了,再看她,小小一張瓜子臉上汪著一雙快要滴下水來的桃花眼,果然是另有一種風情。更難得的是她的肌膚,十分細致嬌嫩,所以整個人看來都是“從頭往下看,風流往下落。從腳往上看,風流往上走。”
只見鳳姐笑嘻嘻拉了尤二姐走到賈母跟前,道:“老祖宗,你且別問,你隻說,她比我如何?”賈母叫鴛鴦把眼鏡兒拿來,帶上細細瞅了一回,又叫琥珀拉了尤二姐的手來看了一回道:“更是個齊全的孩子,我看,比你俊些!”
鳳姐忙拉了尤二姐跪了說道:“這個璉二爺新納的妾。”然後笑道:“因為我不大生養,原就想找兩個放在屋裡,如今見了尤大奶奶的妹子很好,就和她商量了,要娶來作二房的。老太太,太太看是如何?”
賈母笑道:“你有這個心,可見你賢良。很好。只是,家喪期間,一年後方可圓房。”王夫人雖然面露詫異之色,卻也含笑點頭。園中的姐妹大都驚奇不已。卻只見寶釵與探春暗暗搖頭,心中讚歎:“這兩個女子,果真明人情了世道。果然聰明。”
又過幾天, 聽小紅說鳳姐兒把尤二姐的住處打點得甚是齊整,所以尤二姐把她的私房東西都搬過來了。鳳姐兒又嫌她的丫頭蠢笨,也都不用了,卻把貼身用的幾個丫頭專指了伺候她。此時的尤二姐覺得已經過了明路,有了身份。又見鳳姐對她照顧十分周到,供應齊全,也是心和意美。更加容光煥發了。每每到園子裡來和姐妹們談笑,也是眉梢含笑,對鳳姐的照顧讚不絕口。
又過了一個多月,賈璉辦事回來了,因為此回事辦得好,賈赦十分歡喜,又把丫頭秋桐賞了他。叫他收到房中納為妾,一時間,賈璉直掉進了溫柔鄉裡,本就與秋桐眉來眼去許久,如今終於得手,直是乾柴遇到了烈火一般。不要說鳳姐和平兒,就是新娶的尤二姐也放到一邊兒去了。連紫鵑也搖頭道:“真是造孽,這樣左一個右一個地放到屋裡,若是好好對待也就罷了。只怕過幾日再厭了,再討一個來,只怕要再蓋房子了。”
小紅過來悄悄道:“二奶奶也真是能忍,那秋桐可不是新姨奶奶,那樣輕狂,眼中只有老爺太太,再就是璉二爺,對二奶奶說話也是極輕慢的,我也很聽不下去。二奶奶卻隻當是聽不見。我倒不明白了,二奶奶的脾氣原不是這樣的。”
我歎道:“我說的話,她竟一點兒沒聽進去不成?明兒我還是去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