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在賈母房中與眾姐妹聚談時,只見鳳姐面帶春風來了,進來先對賈母一禮。賈母笑道。“今兒是什麽喜事?叫你這樣高興?你說出來,我們也高興一回。”
鳳姐笑道。“老祖宗,竟真的是極大的喜事呢。昨兒我家的尤二姨奶奶病了,請了醫生來瞧,說是喜又不象喜。本來璉二爺還煩得了不得。我又請家常來的王醫生來瞧了一瞧,果然是喜,只是脈弱些。可是真真的是喜呢。而且還是個男脈。”
賈母喜得站起來問道。“真有此事?”
鳳姐笑道。“可不是真的?只是現在月份還小呢,王醫生說,等過一個月再診一回脈,是不是哥兒也就準了的。老祖宗知道,我們那房裡隻得一個巧姐兒,並沒有一個哥兒,平兒在房裡這些年,也沒有生養。我也急得了不得。外人還隻道我霸道,不肯容人。好歹現在我們姨奶奶懷了哥兒,也替我洗清了這些年的罪名兒。”
賈母喜道。“別聽那些混帳話,我知道你是個極懂事的孩子。不是屋裡專門吃醋不容人的混帳老婆。若再有人說這樣的話,就打了出去。好孩子,你好生照應著些兒罷,那尤二姐也承你的情的。肚子裡的哥兒也承你的情。”說的眾人都笑了。
賈母又叫人喚了賈璉來囑咐道。“聽說你的姨奶奶懷了哥兒了,我也很高興。這也虧了鳳哥兒照應周全。你得謝她才是。”賈璉笑道。“這個自然。”
賈母道。“你是個什麽樣的風流種子?。我還有什麽不知道的?難得你得了一個賢良的媳婦兒,你就該惜福才是。以後不許你再沾惹事那些不長進的毛病兒!好好的,等著哥兒生下來,你們安生過日子罷。”
薛姨媽笑道。“我也恭喜老太太了。”
賈母笑道。“同喜罷。你們的鳳丫頭我是最愛的,能乾也明事理。這樣的事,要別的人,早還吃起醋來了呢,哪裡象她,還這樣盡心照應?”
薛姨媽笑道。“全是老太太調教得好呢。”
寶玉卻奇道。“鳳姐姐什麽時候變了性兒了?”我笑道。“若是天下的男人都專情,天下的女子也都是極溫柔極平和的。只怕是濫情招惹是非,反而要將不是加到女人身上去嗎?”
寶玉聽了,訕訕無語。寶釵聽見了,過來笑道。“三堂會審完了嗎?雲丫頭叫我們作詩呢!”
我笑道。“我哪裡敢審他呢?我是勸他明年春上在他院裡多種上幾棵牡丹花兒,看看這花中之王,是如何的任是無情也動人呢。”
寶玉聽了,更是將頭深深低下去了。寶釵淡然一笑。唉呀:任你如何說,她自淡然自若,高手啊高手。就是林若兮在現代征戰商場,也沒見過幾個這樣的高手。我心中一凜,暗忖以後更要加倍小心對待。
接連幾日,我叫紫鵑留心鳳姐那裡的動靜。紫鵑回說,鳳姐對尤二姐的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精心。並不虧待她。雖不常去看她,見了面也必定是含笑而言,賈璉倒是十分意外,意外之後,又洋洋得意起來。我聽說後更加對賈璉不齒,又為鳳姐和平兒這些人不值。
忽忽又過了幾個月,已經是“又是一年春來到”。賈府之中近來無事。倒是林忠林義林停那裡喜迅不斷。先是林忠已經把那處莊園打點得初具規模,不說主房建起來了。連佃戶們也新起了茅草房,分布在莊園的四周,錯落有致,而且又把莊園護得嚴實。
莊園四周按我的意思種了刺槐,嚴實地圍起來,從外頭看去,並不扎眼,與周圍的景物也十分協調。池塘四周已經砌了青石,塘邊種了綠柳。又放了幾百尾青鰱在池塘裡。挖池塘挖出的泥石,又按我的意思在池塘中心起了一個小小的池心島。在池上架了一座小小竹橋,可通到島上。十分別致。
今年風調雨順,收成不錯。林忠按我的意思,不但沒收佃戶們的糧食,反而在年節中發了些錢,讓莊園裡的佃戶們過了一個從來未有的富足年。而莊園中一年的收入也頗可觀。竟收了千來兩銀子。
林義媳婦過年看我的時候道。“我去莊園的時候,那裡的佃戶婆娘們都向我打聽姑娘,都說姑娘一定是個菩薩一樣的人兒。我還笑說,我們姑娘果真天仙一般的美天仙一般的好心地呢!”
林義媳婦隻管把稱頌的話說了一車,又笑道。“佃戶們因為見不到姑娘,年下都為姑娘燒香祈福呢。”
紫鵑聽得悠然神往,不住地說。“真想現在就去那個地方兒!”
我笑道。“你先別急,等我為你造上一間上好的屋子,就做了你的新房,如何?”說的林義媳婦只是捧了肚子笑。
林停那裡呢,一年下來,雖然沒掙什麽錢,卻已經打點下了不少的客戶,更難得的是,他居然把門子真的疏通到豐台大營那裡去了。明年春季的藥已經接到了訂單,單是這個單子,一年的費用也就保住了。
我笑對林義媳婦說。“林停是個有出息的,再沒想到,當年那個孩子能出息成這樣!”林義媳婦笑道。“人也生得好呢,如今比林義還高些,瞧那說話氣度,比那些公子也不差什麽呢。不知將來哪個有福的姑娘嫁給了他,才是終身有靠呢!”
我笑道。“此事我已經有了計較。我已經為他看準了一個人,再不錯的。”
林義媳婦也笑道。“我知道姑娘說的是誰,我也覺得不錯。”
紫鵑羞得連脖子都通紅了,又不舍得不聽林停的消息,欲走還休,一張俏臉嬌羞無限,美麗無比。
偶爾,我會到鳳姐那裡去,只見尤二姐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了,雖說鳳姐照應得很好,對她也和善,可是她臉上的笑容卻一日比一日少。水汪汪的桃花眼卻溢滿了憂傷。我問鳳姐。“她為什麽這麽著?”
鳳姐歎道。“還能為什麽?不過是和我從前一樣,想不開唄!自她有了身孕,璉二爺大都在秋桐房裡歇了。一個月間或有個一二次去到她房裡,那秋桐必要大罵一回才罷。我不過說了秋桐一次,她就有本事把大太太叫了來,反把我數落一回,我一氣,也就再不管了。憑著她們鬧去。有時閑著沒事想想,覺得好沒意思,為著一個男人,這幾個女人就鬧成這樣!反正我是想開了,我昨兒還和平兒說呢,自個兒長些志氣罷,總不成沒有男人在邊上就活不成了呢!”
說的我一笑,又歎道。“但願這尤二姐也能如姐姐一般想開了,也就罷了,要不,只怕這個春天難過。”
鳳姐也長歎一聲,與我相對無言。
原來,我並不喜歡尤二姐,覺得她嫌貧在前,與自幼訂婚之人解了婚約。後又放蕩在後,與賈珍父子並賈璉等人,甚至還有寶玉,廝混在一起。她的親妹子死了,她又怕牽連自己的名聲,也不敢為妹出頭追究。實是一個虛榮輕浮的女子。可是,等我親眼看到她,又覺得一切可以原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她極美,命運又極慘,讓人覺得眼前這份美麗,隨時都會如昨日開的春花一樣,今日就會凋落在今日的春雨之後。不由不讓人心生憐惜,原諒她的一切。
又過了半月,小紅突然紅了眼圈跑來道。“尤二姨奶奶沒了。”
我手中的書驀然掉落。口中喃喃道。“還是死了?是怎麽死的?我前兒見她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小紅淒然道。“不知我們那個璉兒爺聽秋桐嚼了什麽蛆?吃了酒,跑到姨奶奶房中又摔東西又罵,我們在外頭聽著,似乎是璉二爺覺得姨奶奶肚裡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可憐這尤二姨奶奶直哭了一夜,等天明她房裡的丫頭去瞧時,原來已經死了,是吞了金子死的。可憐,她肚子裡的孩子再有一個月也就該生出來了呢。”
我問道。“她去的時候,可留了什麽話沒有?”
小紅搖頭道。“什麽也沒有,一個字也沒留下,只是穿了她過門以前的舊衣裳。”
我淒然淚下,道。“她終於明白了,只是她明白的代價太大了。一屍兩命,這秋桐也太狠了,這賈璉也太混了,尤二姐死的,太不值了。”
窗外春光正好,花枝依然錦秀。花樹下曾經的花顏卻已凋零。尤二姐,尤二姐,天生尤物,薄命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