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方設法卻又束手無策中,時間又過去了三四個月。算起來,江之濤已經實習八個多月了。
一天上午,江之濤正坐在辦公室裡百無聊賴地像往常一樣翻看報紙。有人到律師事務所來谘詢問題,前台的接待小姐杜青青把人帶到江之濤面前,向當事人介紹說:“這位是江律師,有什麽問題跟江律師說吧。”
這是江之濤第一次獨立接待當事人,以前他隻能在別的律師跟當事人洽談的時候,坐在一旁聽著。這次杜青青特意把人帶到江之濤這裡來,可能是因為她覺得通過平時的交談和討論,她認為江之濤的實力頗為了得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吧。
不管是什麽原因,現在江之濤第一次實際使用他的法律專業知識了。
谘詢問題的人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婦女,她的女兒要結婚,她想谘詢一下有關婚姻財產方面的問題。這個問題很簡單,江之濤略一尋思,就向她解釋《婚姻法》有關“法定財產製”和“約定財產製”的規定和含義,以及結婚時在財產方面最好怎麽處理。江之濤條分縷析,娓娓道來,那位婦女不住地點頭。
二十來分鍾後,中年婦女滿意地離去,江之濤兜裡揣著二百元谘詢費。
江之濤繼續看攤在桌上的報紙,裝出很平靜的樣子。隻是,他盯著報紙的目光卻是散開的,連一個字都看不見。他的手很奇怪地揣在褲兜裡,別人要是看見了的話,肯定會以為他那裡長了個什麽,他在不停地撓癢癢。江之濤在愛不釋手地撫摩著兜裡突然多出的二百元人民幣。他想起了一年多完全沒有收入的日子,想起過去三個多月,離開辦公室就去當搬運工的生活,簡直還不太相信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二十分鍾內掙了二百塊錢。
這個杜青青倒對我不錯啊,今天怎麽把人領到我這裡來了?江之濤心裡想道,應該向她表示感謝。
江之濤面帶微笑地走到前台。杜青青正坐在前台後的椅子上發愣,見江之濤走了過來,杜青青對著他嫣然一笑。
江之濤心裡一動,這姑娘還頗有幾分姿色,以前我怎麽一直都沒注意到呢?是了,自己這麽久身陷困境,猶如一隻喪家之犬,饑寒交迫,垂死掙扎,眼睛裡隻有食物,整天盼望著老天爺可千萬別下雨,哪裡還有心思去注意什麽美女!
杜青青畢業於西都的一所禮儀中專學校,今年剛滿二十歲。她的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是修養很好,儀態端莊得體。坐的時候總是上身挺直,大腿並攏,兩隻腳稍微分開。走起路來步履輕盈,腰肢和臀部有節奏地輕輕扭動,身姿綽約,楊柳扶風。她性格溫柔,說話細聲細語,從來不說髒話。像杜青青這樣的女孩現在可不容易見到了,隻有古時候的大家閨秀可與之相比。
杜青青是這麽美好的一位女孩,但是江之濤一直沒有注意到她,甚至連她的長相都隻是模模糊糊地有個印象,雖然他們已經打過很多次交道了。
從正式進入律師行業以來,快一年了,江之濤的眼裡沒有女人,隻有錢。
現在,杜青青幫江之濤掙到了他作為律師的第一筆錢,讓江之濤終於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看到前方微微地透出一絲曙光,杜青青馬上就在江之濤心裡有了一個位置,江之濤不由得對她心生感激。
江之濤走到杜青青身邊,在旁邊的一個小凳子上坐下,他微笑著說:“現在有空嗎?怎麽樣,聊兩句?”
杜青青面帶微笑地看著江之濤在她身旁坐下,笑盈盈地說:“你想聊什麽嘛?”
“我想跟你討論一個哲學問題。”
“哲學問題啊?我不懂哲學的。”
“這個問題其實也談不上什麽哲學不哲學,挺簡單的,也很有意思。”
“那……那你說嘛!”杜青青猶猶豫豫地說。
“你說這個世界上是先有雞呢,還是先有蛋?”江之濤知道這是一個永遠都討論不清的話題,他要的也正是這種效果。
杜青青聽了之後,覺得很有意思,馬上就來了興趣。她想了一下,認為先有雞。既然杜青青認為先有雞,於是江之濤就“認為”先有蛋,兩個人就熱烈地討論起來。江之濤引經據典,從進化論、辯證唯物主義說到三個代表和科學發展觀,但顯然是說不清的,杜青青很容易就能說出她的理由來加以反駁。不過,好在江之濤要的就是“說不清”。
由於是上班時間,杜青青還得接待到律師事務所來辦事的人,不好討論太久。於是,江之濤順理成章地提出晚上請杜青青吃飯,以便繼續“討論”,杜青青痛快地答應下來。借助於這麽一個小小的話題,江之濤的目的很容易地就達到了。
杜青青以及華冠律師事務所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江之濤目前所面臨的困境。江之濤比較注意自己的形象,他每次到辦公室來總是衣著得體,一副整潔體面的樣子。平時吃午餐的時候,江之濤從來都不叫外賣送盒飯到辦公室來吃,他哪裡有錢吃那麽奢侈的東西?平時,到了午飯時間,江之濤總是自己一個人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偷偷摸摸地買兩個饅頭吃,或者吃“霸王餐”。事務所裡的人雖然知道江之濤現在沒有收入,但知道他以前工作過,以為他肯定還是有一定的積蓄。沒有人知道江之濤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竟然一直都處於饑寒交迫、垂死掙扎的絕境。
當天晚上,江之濤咬咬牙,請杜青青來到一家自己這一年多來連到門口看一眼都不敢的“高檔”餐廳――肯德基。整潔明快的餐廳裡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在柔和的燈光下,杜青青顯得越發的嬌豔。杜青青是第一次單獨和江之濤出來吃飯,有點拘謹,俊俏的臉稍帶嬌羞。
江之濤有點入神地看著杜青青,發現這個女孩真的好漂亮!貌美如花,端莊典雅,楚楚動人的古典美讓她在花裡胡哨的現代女人們中間有著一股無法抗拒的魅力。
杜青青見江之濤定定地看著自己,臉上泛起了潮紅,她嬌聲嗔道:“這麽看著我做什麽嘛?又不是不認識。”
“呵呵,當然認識了!都已經認識這麽久了。可是,我以前怎麽沒有發現你原來這麽漂亮呢?”
“誰叫你那麽高傲呢?我這種前台接待員你從來都沒有放在眼裡,你當然就不會注意到我了。”杜青青笑著說。
“我怎麽會高傲呢?我的性格一直都很隨和的。”
“還不高傲啊?你平時跟我說話的時候,從來都不正眼看我,目光總是散開的,神情憂鬱又顯得很深邃,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不會吧!我是那個樣子嗎?”江之濤笑了笑,又說,“你剛才還在怪我看你呢!”
“剛才是你第一次用那麽亮亮的眼神看著我,我還不太習慣。”
“也是啊!”江之濤笑呵呵地說,“沒關系,以後我總是眼睛亮亮地盯著你看,等你習慣了就好了。”
杜青青的臉馬上就紅了,低下頭去喝飲料,眼睛躲躲閃閃地避開江之濤的目光。
江之濤繼續找了一些別的話題跟杜青青聊天,“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當然沒有再討論了。在江之濤的引導下,兩個人天南海北,東談談西扯扯,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
在愉快的交談過程中,江之濤看似隨意卻又不失時機地跟杜青青提出,以後如果有人到事務所來谘詢的話,盡量多地帶到他這裡來,好讓他能有機會“多練練”。杜青青沒有任何遲疑就答應了。
江之濤和杜青青在餐廳裡聊了三四個小時,覺得時間很晚了,他們決定回家。江之濤叫了一輛出租車送杜青青到她家的小區門口。杜青青下車後,江之濤讓出租車拐彎到另一條街上,然後自己下車步行。雖然已經快十點了,但江之濤還是決定花上一兩個小時走回住處去,這樣至少可以省下二三十元錢。
剛剛到手的二百元錢還沒有捂熱,轉眼之間就只剩八十多元,但江之濤認為今天晚上咬著牙花出的這一百多元很“值”。想到這裡,江之濤心裡愧疚起來:自己怎麽這麽功利地對待杜青青呢?她是這麽好的一位女孩,千百人中都不見得能找得出這麽一個來。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般可惡呢?不管是考慮什麽問題還是做什麽事情,都是“利”字當頭。以前那個重義輕財、滿腔熱血的理想主義的江之濤到哪裡去了?才一年時間,我怎麽就判若兩人了呢?江之濤覺得好象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但是也沒有辦法,自己的處境是如此艱難,不得不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活下去。在這個求生存的過程中,自己偷了別人的莊稼,吃了“霸王餐”,高級知識分子竟然屁顛屁顛地乾起了搬運工。自己由一個理想主義者變得越來越功利,實在也是不可避免。
是環境改變了我,是社會塑造了人。
江之濤走在回住處的路上,邊走邊想。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以前自己讀到《呂氏春秋》裡面的這句話的時候,覺得這句話既勢利又刻薄,認為這是呂不韋的門客們在戰國時代禮崩樂壞的極端社會條件下的一個極端判斷。可是現在細細一琢磨,雖然還是覺得它有點極端,但不由得發自內心地認為它也確實不無道理。
江之濤在路上走著,眼前浮現出杜青青那姣好的面容,他的心動了動,這種又漂亮又端莊的女孩現在可不好找了。
自然而然地,江之濤又想起李媛來,她現在怎麽樣了呢?都快一年沒有聯系了,她現在興許正在熱戀當中吧?想到這裡,江之濤覺得自己的心肝好象被人切走一塊似的,痛而空,在痛徹心髓中夾雜著巨大的虛空感。
嗨!自己不是早就決定放棄了嗎?怎麽還這麽牽腸掛肚的!
算了,不想了,趕緊回去睡覺吧。江之濤加快了腳步。
江之濤的一百多元確實花得很“值”。從此以後,杜青青跟江之濤的關系就不太一般了。坐在前台,負責接待工作的杜青青,經常性地把主動找到事務所來的各種當事人帶到江之濤面前,向別人介紹說:“這位是江律師,非常出色的!”
然後,江之濤就為他們提供谘詢服務,或者代寫法律文書、起草合同,再然後,當然就是順理成章地收谘詢費、代書費了。
就是靠著這些別的律師們看不上眼的谘詢費、代書費,集腋成裘,作為實習律師的江之濤,從他進入華冠律師事務所的第九個月開始,一個月的收入達到了兩千多。
經歷了嚴酷歲月,長期食不果腹,備受煎熬的江之濤,現在覺得自己“財大氣粗”了。霸王餐肯定是再也不用吃了,搬運工自然是無須再做下去,他甚至還在時隔一年多之後為自己更新換代了兩件衣服。
江之濤與杜青青的關系也越來越密切,他們最近經常在一起吃飯,一起玩。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經常接觸,江之濤發現杜青青是一位非常體貼而善解人意的姑娘。比如說,在吃飯的時候,江之濤的雙眼在桌子上就那麽隨意地掃視一下,杜青青就知道他在找紙,然後紙就遞過來了。一起吃了幾次飯之後,江之濤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杜青青就一清二楚了。杜青青還不讓江之濤每次都花錢,她說她知道江之濤現在沒什麽錢,還是省著點好。她還說其實江之濤第一次請她吃飯時本來她想付款的,隻是怕傷了江之濤的面子才沒有提出來。
杜青青這些很動人很女人的美德,讓江之濤既感動又心動,也讓他更加慚愧,甚至讓他覺得無地自容,不敢面對杜青青那清澈透明的如水的眼睛。他非常愧疚地想:我怎麽連這麽好的女孩都要以一種功利的心態去跟她交往呢?這麽好的女孩在我眼裡怎麽都成了一塊墊腳石呢?
嗨,我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雖然是出於一種功利的目的在跟杜青青交往,但是江之濤發現自己真有點喜歡上杜青青了。以前,江之濤在看金庸的《鹿鼎記》的時候,在裡面所有的女主角中,給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雙兒。雙兒姑娘的漂亮乖巧、善解人意和忠貞不二,讓江之濤神而往之,他真想鑽進小說裡去,好讓自己能夠摟住這位動人的雙兒姑娘。
而現在,這位杜青青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雙兒姑娘嗎?每次跟杜青青在一起的時候,江之濤都會有一種溫暖而甜蜜的感覺縈繞在心頭,有時候他真想把杜青青擁在懷裡,輕撫她的秀發,感受她的柔情蜜意。
隻是江之濤現在還深愛著李媛,給他留下了刻骨銘心回憶的李媛。雖然江之濤曾經決定要放棄李媛,但是隨著他的情況逐漸好轉,他對李媛的思念也越來越強烈了。可是每當江之濤思念李媛的時候,他就會心情沉悶地想:都已經一年沒有跟她聯系了,她現在很可能另有所愛了,她是那麽出色的一個女孩。再說,就算她沒有另有所愛,可我以前曾經跟她說過做了律師後每年的收入可以達到數十萬、數百萬元,而現在的實際情況呢?還不如在城輝科工集團時的水平。這個樣子怎麽有臉去見她呢!即使李媛不在意這些,願意繼續跟我在一起,但如果杜青青知道我有女朋友的話,會不會就不把這麽多的當事人帶到我這裡來了呢?那我豈不是又得去做搬運工,到時候還是得斷了跟李媛的聯系。
算了!還是繼續努力,等大功告成的時候,再看有沒有機會跟李媛重溫舊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