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在楚平卓有成效的領導下，領先律師事務所、領先律政網和領先律政雜志社的規模和實力都進一步壯大了。江之濤決定在領先律師事務所、領先律政網和領先律政雜志社的基礎上正式成立一個領先律政集團公司，由集團公司對下屬的三家子公司進行統一管理。楚平被他任命為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江之濤自己則從具體的管理崗位上完全退出，只在董事會保留一個董事的職位。

　在正式離開自己的總裁辦公室之前，江之濤把楚平叫到辦公室。他面帶微笑地對楚平說:“在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會成為一個很傑出的人。我果然沒有看錯。”

　“我的一切都是江哥給的，沒有你我是辦不成什麽事情的。”

　“不要謙虛嘛！沒有我的話，你的路可能會走得曲折一些，最後還是能成功的。在走過這段曲折的道路後，你也許會成為一個與現在不太一樣的人。但是，金子一定會發光，你這樣的人終究能取得成功！”

　“呵呵，多謝江哥這麽看得起我！”楚平笑著說，然後又問，“如果一個人沒有外力的幫助，您認為需要怎麽做才能最終獲得成功呢?”

　“我認為主要是三點:第一點是，要明智，要能正確地認識自己的長處和不足，正確地判斷周圍的環境和條件;第二點是，要敢想敢做決不白日做夢，要認認真真決不馬虎散漫，要雷厲風行決不拖拖拉拉;第三點是，要有恆心和毅力，做到堅持不懈、百折不撓。我認為如果能做到這三點，只要不是低能兒，無一例外地都能取得成功。”

　“您認為這三點中最關鍵的是哪一點呢?”

　“談不上哪一點最關鍵，它們都很關鍵，缺一不能成事。如果非要強調某一點的話，我倒認為第三點需要強調，因為很多人之所以不能成功就是因為缺乏恆心和毅力。他們想乾一件事情的時候，往往剛開始乾勁很足，但是乾著乾著就堅持不下去了，虎頭蛇尾，沒有一件事情能夠堅持到底，最後是一事無成。所謂‘有志者，立常志;無志者，常立志’，這句話強調的就是恆心和毅力的重要性。”

　“我覺得你說的話很有道理，我也深有同感。”楚平點了點頭，他又笑著問江之濤，“江哥，你還一直都沒有跟我們說你是怎麽白手起家的呢?”

　“這個問題你都已經問過我很多次了。”江之濤笑著說，“你很想知道是吧?那我就跟你說說。”

　然後，江之濤把自己稀裡糊塗地進入了律師行業，馬上就面臨了事先完全沒有意想到的困難，接著想盡一切辦法地謀求生存，又想盡一切辦法去開拓律師業務，終於在通過司法考試兩年多之後取得突破的事情，一一跟楚平說了。

　聽完之後，楚平唏噓不已，他表情複雜地對江之濤說:“我真的怎麽都沒有想到，你經歷了這麽多的艱難困苦！只能在小說上看到的事情，竟然就真實地發生在你的身上。難怪你的眼睛裡總是透出一股別人無法看懂的深邃氣質呢?”

　江之濤笑了笑:“其實呢，這些也沒什麽，過去了也就過去了，現在只不過是拿來當故事說一說而已。”

　“但是我覺得這樣的經歷應該對你的一些觀念乃至性格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沒錯，從那以後我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跟以前的我簡直是一模一樣，所以我才那麽看重你。”江之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嗎?”

　“這個我不知道，只能靠猜想了。”楚平笑著說。

　“原因有兩個:一個原因是為形勢所迫。你知道，對律師來說，要發展得好最重要的就是開拓案源，沒有案子的話，就一分錢都掙不到，實際上處於失業狀態。有了案子之後，你還得想盡一切辦法地把它辦好，否則的話，你的名聲一臭，以後就更別想接到案子了，結果就是餓死街頭。不會有人同情你的，不明就裡的人都以為律師個個都是高收入、高消費。我剛開始做律師的時候是想盡一切辦法地開拓業務，後來業務有了，為了讓自己有個好名聲，我就想盡一切辦法地要讓每一個案子都得到好的判決結果。於是我就開始跟司法機關、政府部門的人套近乎，為自己編織了巨大的關系網。我的生活和行事方式也因此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另一個原因是我看開了。我剛才跟你說了，我差一點就真的被活活地餓死。在瀕臨餓死的關頭，我不禁悲從衷來。我記得我在十三四歲以後就沒有哭過了，可是，當時我的眼淚連壓都壓不住！我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讀了這麽多書，在枯燈之下度過了二十年寒窗，也算是一個智慧超群、學識淵博的高才生，怎麽會有這麽淒慘的下場?掌握了系統法律知識的專業人士竟然會落到這個地步?中國的法律人才多成了這個樣子了嗎?這個社會到底怎麽了?這些問題長期縈繞在我的腦海裡。對它們思考的結果就是，當我從困境中走出來以後，我把理想主義拋到了一邊。我決定要好好地跟社會融合在一起。‘存在即合理’成了我的行動指南。”

　“但是我覺得你其實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只是具體的做事方式有了變化而已。我們領先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們現在口碑都很好，這不都是在你的嚴格要求和大力支持下做到的嗎?”

　“我以前跟你說過，我是一個良心未泯的人。理想主義被我拋到了一邊但是也沒有就扔了。我不喜歡走極端化的道路，對任何事情我都喜歡進行冷靜理性的分析。在看待任何事物的時候，我不會不加分析就人雲亦雲地絕對肯定它，也不會盲目地想都不想就絕對地否定它。

　對理想主義也一樣，我並沒有在受過沉重打擊之後，就完全否定它的價值和意義。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始終都未曾放棄理想主義的追求，但是我更現實了，更加願意也更加善於妥協了。同時我的一些理想化的思想也被我做了修正，剔除了其中並不正確的部分。在我的思想發生轉變的過程中，我曾經對人生的價值做了非常認真的思考。我不斷地想，人活在世上到底是為了什麽?說得通俗一些，人一輩子的這幾十年，要怎麽活才算值了，才算劃得來?”說完，江之濤笑著問楚平，“關於這個問題你怎麽看呢?”

　“我倒也想過這方面的問題，但是沒有做深入的思考。我想聽一聽你的看法。”

　“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呢?我認為可以人生觀把分成三種，一種是純粹的個人主義，一種是純粹的集體主義或者國家主義，第三種則介於前兩者之間。

　如果以一種純粹個人主義的觀點來看的話，人生的目的和價值就在於個人的快樂和享受，自己怎麽快樂就怎麽活，至於別人過得怎麽樣，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個人主義者有許多非常現實的追求。他們追求金錢，追求社會地位，追求事業的成功，以及情感方面的追求，等等，但是他們追求來追求去其目的都是為了獲得個人的快樂。如果無法讓自己獲得更多的快樂和幸福，這一切都沒有什麽意義。對個人主義者來說，如果這一輩子獲得了盡可能多的個人快樂，這一生就算值了，就劃得來了，就沒有白活。

　如果以一種純粹集體主義或者國家主義的觀點來看的話，人生的價值則是完全的奉獻和獻身，“大公無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全心全意地增加國家和集體的利益。他們也有快樂和幸福，他們的快樂和幸福來自於奉獻與獻身。不過，在事實上，這種純而又純的人恐怕是沒有。但是，有一些特別高尚的人會非常接近於這種狀態，比如說鄧稼先、錢學森這樣的人，主動放棄國外優越條件，千方百計地回到貧窮的祖國，為國家的富強鞠躬盡瘁。這樣的人活著的目的不再以個人的快樂為依歸，他們把個人的命運與國家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個人跟國家榮辱與共。他們有很強的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主動地在自己肩膀上承擔了很大的責任，為了社會的進步和國家的富強而嘔心瀝血。他們追求的目的是社會進步和國家的富強，他們的人生價值也正在於此。在自己的努力下，社會進步了國家更富強了，他們就覺得自己的生命是有意義的，沒有白活，活得值。

　除了極少數特別高尚的人和不太多的特別自私自利的人以外，大多數人的人生觀介於純粹個人主義和純粹集體主義或國家主義之間。在平時，在國家生活處於正常的狀態下，大部分人的人生觀會更加接近於個人主義，“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人恐怕很難找得到。而且，在正常的社會生活中，也沒有必要整天都在那裡慷慨激昂、無病呻吟。追求社會進步和國家富強當然是非常重要的，但是，社會進步和國家富強的目的並不是其本身，其目的恰恰就是為了讓人民群眾過上更加健康快樂的生活，否則的話，社會不能說是進步了，國家再富強也沒有多大意義。只要不過於自私自利，不完全以自我為中心，個人主義不應該受到批判，它是符合人性的。如果每一個國民都過好了，國家自然而然也就富強了，個人主義在促進社會發展方面其實有其合理性。亞當•;斯密在其作為經濟學聖經的《國富論》中對利己主義在促進經濟發展中的作用作了深刻的闡述，讓人很受啟發。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其人生觀是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交織在一起的，一方面追求著個人的享樂，另一方面也有一定的社會責任感，願意為社會為國家做一些事情。這些人的人生價值就要複雜一些，如果個人享受了足夠多的快樂和幸福，同時也為社會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有意義的事情，那麽，他們就覺得自己的這一輩子活得值，劃得來，沒有白來人世間走一遭。

　我當然也屬於第三種人，既不非常高尚也不很自私自利;在對一些低級趣味感興趣的同時，也有一些所謂的崇高理想和高尚情操。領先律政集團就是我的社會理想的產物，在實現這個理想的過程中，我同時獲得了榮譽和財富，得到了個人快樂。我的個人快樂這種比較低級的東西跟社會理想這種比較高級的東西糾纏在一起，彼此無法分割。我的人生價值也就體現在這裡，我就覺得這幾年沒有白過，過得值。

　楚平認真地聽江之濤說完，笑著說:“江哥，你分析得非常透徹，記錄下來就成了一篇社會學方面的論文了。”

　“其實，應該有很多人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恐怕大部分的成年人都追問過自己——活在世界上到底是為了什麽?——特別是在遇到挫折的時候。我思考人生觀最嚴肅最認真的時候就是我面臨的形勢最為嚴峻的時候，在這樣的時候我會不斷地追問自己人生的意義，思考的結果就成為我下一步行動的指導思想。”說完，江之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笑了笑，說，“算了，咱們不說這些泛泛而談的社會問題了。你對領先律政集團的未來發展是怎麽考慮的?”

　“我覺得你已經把領先律政集團的發展方向規劃得很好了，我不想作什麽改變。”

　“恩，不變是對的。在可以預見的時間內不做改變應該沒有什麽問題，如果將來形勢有了什麽變化，到時候再做調整。”

　“您不還是董事會成員嗎?到時候您還能起到重大作用的。”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董事，我不想再插手具體的事務了。我相信你和管理層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我不認為自己是一個不可替代的人，沒有我你們一樣能把集團發展得很好。我以後的主要精力就用於教書，著書立說。我熱鬧夠了，也煩了，想返樸歸真，想過普通人的簡單生活了。”

　“這些我理解。你為了說服大家，已經闡述過很多次。但是你還這麽年輕，而且學問和智慧在我們集團無人能及，我還是希望在我們需要的時候你能為我們提供一些必要的指導。”

　“如果你們始終都懷著這樣的心思，那你們真的就永遠都不會獨立思考了。”頓了一頓，江之濤繼續說，“我完全放手給你們是真心誠意的，我不會對你們形成掣肘。我不想當諸葛亮，當諸葛亮的結果是後繼無人。”

　“那……那江哥想對我提出什麽希望呢?”

　“你看過《孫子兵法》沒有?”

　“看過兩遍。”

　“《孫子兵法》上對為將之人提出了五點要求，即所謂的為將之五德。優秀的將軍應該做到:智，信，仁，勇，嚴。所謂智，就是要有智慧，能對形勢做出正確的判斷，才識卓著;所謂信，就是要言出必行，決不自食其言，這是將軍立威之根本;所謂仁，就是要關心下屬，體恤民情;所謂勇，就是要沉穩堅毅，臨危不懼;所謂嚴，就是要對下屬、對工作嚴格要求，在紀律問題上決不打任何折扣。

　同時，中國傳統的儒家思想對人也提出了五點要求，要求人應該做到:仁，義，禮，智，信。所謂仁，就是要同情寬恕;所謂義，就是要心正人直，正義公平;所謂禮，就是要以禮待人，不可飛揚跋扈;所謂智，就是要有學問，要明智;所謂信，就是要言行一致，輕諾重信。

　你作為領先律政集團的總經理，就是這個集團的統帥，《孫子兵法》提出的為將之五德對你具有非常重要的參考意義。但是，在工作之外，你就不再是領導了，不應該總是擺出一副領導的架子，你應該作為一個普通人與同事們平等相處，我希望你能把‘仁義禮智信’這幾個字作為在做人方面的參考。”

　“好的，我記住了。”楚平點了點頭，然後又笑著說，“像江哥這樣的人才，既掌握了系統的自然科學知識又掌握了扎實的社會科學知識，還博古通今，這麽年紀輕輕就隱退了，我覺得真的好可惜！”

　江之濤也笑了起來:“也許我算是一個人才，但是中國現在人才濟濟，可謂猛將如雲，謀士如雨，像我這樣的人現在是很多的，並不稀缺。我要隱退了，但我隱退之後並不是就要完全跟社會脫離接觸。中國古代不是有小隱、中隱和大隱的區分嗎?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我的隱退應該是介於中隱跟大隱之間。我在大學當老師，給學生們授課，同時還會寫一些心得文章。我的學生和我的文章都會在一定范圍內影響到這個社會，也不能說我從此就不能產生任何作用了。我的所學並不會因為我不再管理領先律政集團就浪費了。”

　江之濤和楚平又繼續談了一段時間。

　當天晚上，領先律政集團為江之濤的隱退舉行了盛大的歡送晚宴。大家哭哭笑笑，頻繁地向江之濤舉杯，一群一群的人不斷地昂起頭來，把滿杯的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