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過門檻,稍後方而站的那人突然抬腿一腳踹向前面人的後膝,冷眼看著他一團爛泥般跌倒在地上,他這才丟開手中長劍,對著奧拉西斯的方向單膝跪下:“奎隆薩帶到。”
“辛苦了,索那斯。”說這話時,年輕法老並未朝倒在地上,因渾身的傷口而抽搐不停的奎隆薩看上一眼。微笑望著跪在地上,整張臉除了眼框,其他部位已辨不出原來膚色的索那斯,仿佛看著某天忽然登門造訪的老友。
索那斯聞聲不語,只是將頭低了低,那犀利如孤狼般的眸子裡,悄然閃過一絲淺淺的溫度。
即使滿臉塵土和血跡都掩蓋不了其清秀長相的將官裝扮的奎隆薩,不知道是因為傷勢過重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在法老王那樣安靜恬淡的話音中,整個人顫抖得更為利害了。展琳甚至能從他抖動的雙唇中清晰地辨別出牙關打架的聲音,想笑,四周莫名壓抑起來的空氣,讓這笑容只在她嘴角輕輕一現,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追到了哪裡?”
“回王,赫梯邊境。”
“赫梯邊境……”若有所思般重複了一遍,奧拉西斯反剪雙手,朝他倆的方向邁出一步:“真夠遠呢。奎隆薩,是不是以為出了凱姆。特邊境,我便拿你不得了?”
“王!”縮在地上顫抖的身影突然驀地直起,連滾帶爬移到奧拉西斯身邊,將他的足踝緊緊抱住:“王!臣不得已,臣隻忠於王!臣不得已啊王!原諒臣!!原諒臣……”
兩旁的侍衛見狀正要過來拉,卻見奧拉西斯抬起手,輕輕一擺。
於是他們重新站定,手按在刀鞘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這個突然間歇斯底裡的男人。
幾步遠的距離處,索那斯依舊低頭而跪,只是展琳清晰地注意到,他卷起的掌心內有某樣東西在火光下閃著熠熠的寒光,正對著奎隆薩的方向。
“隻忠於我?”看著腳下人痛哭流涕的樣子,奧拉西斯語氣依舊一成不變的安靜:“把我的行蹤出賣給亞述人的時候,你可想到過這幾個字?”
“王,臣不得已啊!臣全家的……”
“全家?”笑了,那淡然的眸子因這笑美得如同沙漠中的月牙湖,卻在奎隆薩的眼中竟似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生生地從髒得辨別不出原色的皮膚上,顯出層死灰來。
他的手不知不覺地從奧拉西斯的足踝上松開,只是整個下頜,被他的指輕輕捏著,一動不能動:“如果不是你徇私舞弊,不是你做假貪贓,誰,能夠來威脅到你?而……”奧拉西斯看著他的眼,低聲說著,那聲音仿佛在催眠,而那眼神,亦如吐信的蛇般,魅如蠱惑:“而你現在急於想對我說的話……”手指突然一松,毫無防備的,奎隆薩一頭往下栽倒,卻在落地的刹那,整個人硬生生地被奧拉西斯飛起的一巴掌給扇得滾回到了大門邊。
語氣瞬時間冰箭般尖銳,奧拉西斯靜靜地望著他蜷縮在地的身影,一字一句說道:“那些話,不要對我說,試試向亞述境外那六千三百二十八名軍士解釋。去!”
眼睛裡淺灰色的恐懼,在聽到奧拉西斯最後說出的那幾個字後,驟然間縮成一團暗黑色的絕望。奎隆薩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逐步朝自己走來,那目光冷漠如冰山般的法老王。見他一腳踏到自己身上,這面色已如屍體般的年輕將官突然不可抑製地掙扎起來:“是依哈奴魯!是他!都是他咳……咳咳……”
話音未落,在一陣窒息般的咳嗽聲過後,奎隆薩瞪著一雙因絕望和憤怒而扭曲的眸子,驟然間停止了呼吸。
一柄漆黑色的短劍直直貫穿了他的咽喉,劍上黃金的手柄,無聲地緊握於奧拉西斯蒼白的手掌中。
四周一片死寂。就連路瑪也用有些疑惑的眼神,由背後默然望著法老王抽劍而起的身影。
他在低頭看著,若有所思的樣子。那專注的眼神不知究竟是看著地上的屍體,還是在劍拔出後的瞬間爬滿地板,淅淅瀝瀝如一泓豔紅色小溪的血跡。
沉默,空氣因著他的靜止而逐漸喪失了流動的能力。新鮮血液的味道在這樣濃稠滯緩的空氣裡蛞蝓般遊走,片刻間,竟厚重得讓人有種想吐的衝動。
展琳忍不住朝著窗口的方向輕輕移了一步。
卻在這個時候,忽然瞥見奧拉西斯抬眸,對門口的侍衛微微一笑:“你們聽見他剛才說了什麽?”
幾乎是同時,所有侍衛齊聲跪倒在地:“稟王,奎隆薩大人剛才什麽都沒說。”
微微頷首,他將劍收回懸掛在腰際的鞘內,沉吟片刻,輕聲道:“反叛者奎隆薩,借著審問的機會妄圖行刺於我,現在已被我處決,你們可都清楚了?”
“是!”
“今晚這裡發生的事,多余的,我不想在外面聽見一個字。”
“是!”
雙眼微微眯起,含著笑意的目光在門口侍衛那些緊繃的臉上逐一掠過,他輕輕點了點頭:“把他的屍體帶走。”
“是!”
侍衛無聲而迅捷地圍攏,不多會兒,已用披風將地上的屍體包裹住,一前一後抬著,消失在宮外漆黑的長廊上。
四下依舊一片死寂。
人死了,屍體搬走了,看來一切都似乎完結了。可一股比剛才更為濃厚的壓抑,正沿著奧拉西斯佇立在血跡旁靜止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在整個宮殿裡蔓延,說不清究竟是什麽原因。
展琳想離開,可是那種壓抑真切得讓她無法動彈。
“噗嗤噗嗤噗嗤……”地上突然響起一串細微的、舌頭舔水的聲音。
目光移向聲音的方向,眉頭一挑,她愣住了。
蹲在奧拉西斯腳下的那團漆黑的身影,是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渾身沾滿了灰塵的阿努。低頭吐著舌,它正眯著雙眼起勁地舔著地板上濃稠的血跡,一下又一下,那表情……說不出的陶醉和詭異。
每個人都留意到了,然而,每個人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麽做。
“噗嗤……噗嗤噗嗤……”舌頭繼續翻卷著血液,那歡快有節奏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氛圍裡,無形間突兀得讓人有些森冷。
低頭看了它片刻,奧拉西斯突然一俯身,抓著它的脖子將它拎了起來。
“嗷——!”脫離血液的霎那,一向敦厚膽小的阿努兩眼驟然間睜開,一道綠光從圓睜的眸底掠過,它低聲咆哮著,扭身,一口咬在了奧拉西斯堅實的手臂上!
轉頭咬下的瞬間,展琳清楚地看清了這個小夥伴的臉。那張臉上充斥膨脹著的表情,簡直可稱為暴戾。
用眼神製止了下屬欲待衝過來的身形,起指對著阿努腮幫兩側輕輕一捏,“哢”的一聲脆響,它原本狠命咬住奧拉西斯手腕的嘴,不由自主松開了。白色的唾沫混合著血跡從嘴角邊滴落下來,它被迫張開的嘴裡發出渾濁的咆哮,一波又一波,仿佛一隻被逼到了崩潰邊緣的瘋狂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