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李賊心眼著實多啊……”

　　白天，幾個弟子過來向錢謙益稟告了外面謠言轉向的事情，希冀恩師再次出手，力挽狂瀾，將謠言導向到他們希望的方向上去。

　　而錢謙益默然無語，甩袖面窗而立。

　　哪有這麽容易的再次汙蔑當朝大都督?胡柚人還在大牢裡管著呢，小妾都過來哭鬧三回了，可自己又有什麽辦法?他現在已經不是無限接近內閣的禮部尚書了，沒有權力，誰會聽?或許士林還會聽自己說道一二，但是，錢謙益清楚的知道，至少那些獄卒不會聽！。

　　“這李賊看著年紀輕輕，為什麽心眼就這麽多呢?”

　　錢謙益站立的書房這塊根本就是錢府的禁地，夫人乃至管家也是不得吩咐不敢過來的，天色漸晚，周圍的燈火陸續亮起的時節，錢謙益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恍然大悟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麽久。

　　叫來了老管家，上了洗臉水，洗了洗，心情不佳，也沒了在小妾中需找慰藉的想法，直接便在書房睡下了。

　　夜，孤枕難眠，錢謙益這個錢牧齋老兄總覺的有些什麽事情不對，仿佛有些什麽事情沒有想到，一回想，卻不知道哪裡出了錯，再一想，久違的困意終於上來了，錢謙益昏沉沉的睡去。

　　攻擊了當朝大都督，竟然忘記了對方會回擊，當禮部尚書的錢謙益，吃一塹長一智的在宦海中幾乎不會有這種疏漏，但是現在已經隱退的錢謙益卻是老了，每天或是釣魚，或是留戀秦淮河畔，思慮上有了些許錯漏的地方。

　　也或許，錢謙益認為胡柚的被抓，就是李賢的報復。

　　但是，李賢的報復卻不是到此結束。

　　後世有句名言，李賢記不得是誰第一次說起的了，大體的意思是，你可以選擇戰爭開始的時間，但戰爭什麽時候結束由我來決定。

　　情況便就是這樣。你可以挑起來戰火，但是少不燒到你，便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打擊胡柚只能是有限度的，李賢不想在自己手中還延續不能從精神上征服你便從肉體上消滅你這種三王以降，持續了三千年的規矩。

　　但是可以攻擊當朝大都督，回擊只打擊胡柚這樣的小角色又怎麽能夠?

　　李賢想了半日，最終決定。

　　報紙！

　　用報紙回擊。

　　和士林清流爭奪中間階層的話語權。

　　辦報！

　　明朝一代的文人，在祖輩們敘述的前宋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美好願景中沉迷，經歷蒙元和明高祖成祖百年的壓製後，最終強力回彈，幾乎將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一隻存在歷史書中的話在現實中實現，個別年代甚至是是士大夫和皇帝共治天下，為了壓製皇權，有明一代的文人開始極力的編排皇帝的錯處，後來皇帝醒悟了，用上了宦官和朝臣們對抗，於是皇帝在士林的口中又變成了好人，錯誤邪惡的便是些從小入宮後心裡邪惡的宦官，一直延續到崇禎，在清除了前朝魏忠賢黨羽之後才過了幾年，便想著要不要為魏忠賢平反了。

　　弘光帝原本的身份很讓東林複社一眾忌憚，但是最近，有東林大佬公然宣稱，當年是東林失誤，帝非甚暗，錯者他人，好吧，是錯者李賢，錦衣衛的情報上，東林大佬就是這麽說的，還得到了一眾徒子徒孫的點頭稱是。

　　是與非，對與錯，皆在一個利字上面。

　　為了和皇帝作鬥爭，所以編排皇帝不是，為了壓製皇權，所以能無視軍卒在疆場上的流血犧牲而編出錯漏百出的史書，為了獲得皇帝的支持，壓製宦官，也可以公然的吹捧皇帝為聖人，只是因為宦官太惡毒，隔絕了內外，這宦官做的一切惡事，皇帝是不知情的。

　　為什麽文官可以有這麽一項技能?

　　因為話語權。

　　因為輿論導向。

　　讀書人和文官集團天然上身份親近，大部分讀書人也是文管集團的後備種子，經過文官的輿論導向，高高在上的皇帝很容易就被隔絕了內外，而讀書人多是鄉間鄉紳一流，在鄉村中的威望崇高，文官們告訴他們，他們再說出來，便是鄉民們對於朝堂的印象，今天在金鑾殿中的是個昏君，或者是皇帝老兒人很好，但是皇帝身邊的人很壞，是個奸臣，壞到什麽程度?腳底流膿……

　　為什麽皇帝大多信用宦官，難道千百年來的皇帝就不看史書的麽，那些宦官誤國的事情當真就看不到?當然不是，因為除了宦官，他就必須選擇文人。而代表相權的文人天然會和皇權進行對立，一塊蛋糕，皇權大相權當然就小，反之相權想要佔大頭，又要從哪裡來切割?答案顯而易見。

　　李賢不奢望一辦報便能導向輿論，但是任何事情都是要開頭的，李賢知道，要是辦報，持續下去，肯定會扭轉現在這種輿論被文官集團徹底操縱導向的局面的。

　　第二天一早，天氣晴朗，老人家覺少，早起的錢謙益難得心情不錯，是個好天氣，得，去秦淮河燕子塢上看看有沒有新來的美嬌娘吧?

　　錢謙益吩咐了管家一聲，便出門了。

　　街上，熱乎乎的白色水蒸氣在四處翻騰，這是早上街邊的早點鋪子，京師裡的人也不都是達官貴人，很多人也是要早起乾活，然而，還是有些無所事事之徒喜歡在早上出來逛逛茶樓燕子塢， 開啟一天的新生活的。

　　錢謙益和管家正走在路上。前方卻是有一大群人。內裡的聲音不住的響起。

　　“號外，號外！明報，明報！第一次發行的明報了，知道朝廷的邸報麽?現在只要花上三十個銅子，百姓人家也能知曉國家大事了，當今皇帝蓋印，內閣首肯，大都督府發行的明報嘞！”賣報的卷起三寸不爛之舌，在向四周賣力的叫賣著，皇城根下的人雖然以知曉議論國事為己任，但是要花上三十個銅子買上一份誰都沒聽說的明報，還是有些……看熱鬧的挺多的，買的人很少。

　　“萬鑫茶館來三份！”

　　就在就要冷場的時候，錦衣衛的暗探，負責收集京師一角情報的萬鑫茶樓掌櫃的捧了垠，剛剛來瞧這邊有什麽事情的他不知道這是他們系統大首領的新生意，只是直覺上覺得這個東西可以為店裡吸引些人氣。

　　“好叻，萬鑫茶館，明報三份……”賣報人大喜，急忙大聲吆喝確認。

　　“大夥到萬鑫來喝杯茶，也順道來看看這明報上到底寫了些什麽！要是不識字，咱們店裡還有說書人給大夥讀一讀！”萬鑫茶樓掌櫃的向四周拱了拱手，回去了，帶走了看熱鬧的一大群人。

　　散了一群人後，錢謙益和管家的身影露了出來。

　　只是小心攙扶老爺的管家正在緊緊盯著前面的人群，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家老爺，已經鐵青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