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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賢的壓力陡然減輕了。
時不時的冷箭沒了,堵在傷兵營門口的數十位滿洲大兵也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留下的隻有屍體和熊熊燃燒的火堆。
但傷兵營裡面不能待了。
因為除了幾個有限的藏身處之外,其余都被李賢給點了。
後面大火封了退路,前面的傷病營兵馬才會義無反顧的向前衝,不是麽?
但僅有少數人衝了過去。
大多的人不是被箭雨射殺,便是被人砍死在傷兵營門口。
最高處的傷兵屍體累積至人的胸口處。
斷胳膊斷腿,內髒翻肉見骨的屍體隨處可見。
這些士卒逃過了白天酷烈的戰鬥,卻仍然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慘烈的死亡,垂死者的掙扎……
哀嚎聲響徹天際。
青馬背上的多鐸此時後背正在發涼!
眼前身後煙熏火繞,目光所及之處原本應該黑暗的夜空不在被黑暗籠罩。
召回了全部的戈什哈和原來圖賴手下的親衛,多鐸略微安心。
回中軍的途中,前面一律用滿語開路,不回答的或者滿嘴漢話叫嚷的皆殺!
我不能做曹操,特別是葬送八十萬南征部隊時節的曹操。
許定國老兒,你等著,本王要將你剝骨抽皮!
要不是本王讀過三國,就險些被你騙過了。
多鐸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對的。
這件事簡直就是赤壁之戰的翻版啊。
中軍就在前方。
早前接到傳令的中軍大營,滿洲八旗全軍披甲持刀,弓上弦,箭落袋,枕戈旦待。
多鐸翻身下馬,走進中軍大營直接傳許定國。
卻被告知許將軍剛剛離開了中軍。
“馬上持孤令箭前去許定國營帳將其傳來,若有異動,就地格殺!”
“遮!”
許定國的親衛營中,四周都是自己的家丁,中間五具血淋淋的屍體,這些屍體的共同點是頭上都沒有發髻,統一的金錢鼠尾造型。
家丁營也有怨氣。
這無關今日的戰鬥。
而是一路積累而來的。
許定國投降,多鐸也不可能立即就把許定國所部拆解打散掉,事實上他也沒有那麽多兵力來吞掉許丁國的人馬。
所以,多鐸就派了幾個漢軍旗過來,為什麽要派漢軍旗士兵過來呢?
這個時間段的滿州兵馬大多不通漢語,不像後世滿族人大多連滿語都不會講。
所以派了幾個孔有德的烏鎮哈超軍中的漢軍旗兵丁過來,這些人早些年就投降了,比較信得過。烏鎮哈超軍,就是火器部隊的意思,多鐸軍中的三門炮火就是他們帶來的。
這些人起著監視許軍高層的作用,有些大明朝的監軍的意思。
這種事其實是在降軍中經常發生的事情。
而這些人也是,狐假虎威了一段時間,就真的將自己當大爺了,什麽吃食都要先緊著他們,穿的用的也都是他們先挑過一遍才給家丁營眾位兄弟。
今日扎寨的時候,領頭的那個漢軍旗竟然要家丁營的百戶給他倒夜壺!
家丁營的怨氣就是對著這幾個漢軍旗大爺來的。對這幾個漢軍旗大爺反感至極。
早前服侍大人沒什麽,誰叫這是自己的主子呢,但你們幾個算什麽東西?吆五喝六的也把自己當爺了?
要是真正的滿洲大爺,家丁營或許不敢有什麽異動,戰無不勝的滿洲大爺是有這個資格的,你們幾個算什麽的東西?隻不過比咱哥幾個早投降了幾年罷了,還是一嘴的山東腔調呢,也不嫌丟人。
今日開戰,烏鎮哈超軍的一門大紅將軍炮率先炸膛了,引得家丁營嗤笑一片。
然後一邊的那個領頭的漢軍旗兵丁覺得自己威信受了威脅,一馬鞭就抽了上去,將一個正在笑的家丁抽翻在地,好久不得起來。
李賢在城頭上遠遠看到的就是這個。
許軍家丁營今日戰鬥減員一人,還他媽的是“自己人”乾的。
從河南一直忍氣吞聲忍到現在,家丁營總旗老王早他媽憋了一肚子氣了。
剛剛軍營裡一陣異動的時候,老王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腦袋一抽,拿著刀上前一刀砍翻了一個漢軍旗士兵。
一個人領頭,所有人就都上了。
五個漢軍旗兵丁,反抗不及,就都躺在了地上。
冷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許將軍回來了。
家丁營百戶陪著回來了。
夜裡軍營裡發生這麽重大的事,首要的事當然是保證自己安全,然後在掌控部隊。
在古代,營嘯和獄嘯,根本彈壓不住。都覺得是得罪了神靈才會如此如此。
一旦發生,軍官士卒會大批死亡。
而事實上也沒人敢彈壓,因為大部分有理智敢進亂軍軍營監獄彈壓的上官第二天都可以在軍營裡找到全部或者部分的器官。
營嘯的最常用的解決方案就是等待。
讓士卒自己打沒勁了,停下來。
再進行處理。
因為沒有有效的彈壓手段,所以古代的軍營對於營嘯是用各種手段嚴防死守的。
連大明都很多年沒有營嘯過了。
很多人也隻是從記載中得知營嘯的場面與慘烈。
這大概也是這支清軍為什麽到現在也沒有徹底亂起來的原因――大家根本對營嘯不熟悉。
見多識廣有時候並不見得是好事。
許定國的親衛家丁中見多識廣的老王以為這個夜晚可能會發生營嘯!
尼瑪還沒等亂起來就和一班兄弟動了手!
等下推說不知道誰襲擊了親衛營就好了。
須臾之間,漢軍旗的幾個人躺下了。
可外面還沒亂起來。
但許將軍回來了。
屋內的人大眼瞪小眼。
營帳門的一角已經掀開,許將軍進了帳子。
呃,這是?
血腥味已經動搖不了許定國常年在戰場上鍛煉出來的心神,動搖他的心神的是躺下人的髮型――金錢鼠尾。
許定國正在愣神,虎目回視左右。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眾人一陣沉默,總旗老王差一點就要上前自首,但不曉得被身後的哪個相好的兄弟拽了一下,愣了一愣。
恰到好處的門外馬蹄聲由遠及近的傳來。
馬上的人急聲大叫:“奉豫親王令,許將軍即刻回轉中軍大帳!”
許定國忽的意識到不能讓信使進入大帳。
這個場面一旦回報,他許定國是百口莫辯。
“等會再和你們算帳……”
許定國虎目環視不眾人一會,出門迎接信使。
“謹遵王令!”許定國一臉謙卑。
“好的,王爺也說有勞許將軍了。”信使得了王爺暗令,眼光上下在許定國臉上打量。
“不敢不敢!”
“這便陪同許將軍回轉中軍?”信使上前一步。
“老朽換件衣服便隨軍使過去。”
“王爺說的是即刻!”
“是是是,但請信使稍等一二便……”許定國想著加急處理一下營帳內裡的事情。
而信使覺得許定國拖延不去就是王爺所說的異動。
異變陡然發生。
信使帶來王爺親隨戈什哈立馬將刀和弓箭舉起。
站立在帳門外的許軍兵丁都驚呆了。
兩個兵丁連手中的長矛都沒握的穩,咣當咣當掉在了地上。
“事情暴露了!”
帳內一直悄悄關注帳外發生什麽事情的人不在少數,偷偷的一瞧這個架勢,頓時以為自己弟兄們做下的事暴露了。
“殺出去!救下大帥!”
大帥就是許定國。
帳內的兵丁殺了出來,帳外未下馬一直警戒的的戈什哈給到他們的是一陣箭雨加上大刀。
許定國也來不及解釋,右胸及胳膊中箭,被自家親衛給拖回了大帳,戈什哈得了王爺的暗令,有好幾隻箭都是瞄準的他。
幸而一直在身邊的親衛營統領百戶忠心耿耿,他擋了大部分箭矢――數箭穿心而死。
戈什哈人少精銳,家丁營人稍多而忠心耿耿。
兩方相持不下,一時之間戰鬥了個旗鼓相當。
然而很快,滿清戈什哈這邊便支持不住了。
右營這裡終究是許定國的人馬佔了多數。
這裡的喊殺聲很快便驚動了周圍的營地軍卒。
大夥都是一個馬杓裡要飯吃的兄弟,一時間各種聲音亂飛“周二蛋子,還愣著幹什麽?滿人準備屠營了……”“錢大眼睛,許⒅鞅宦酥辛私ㄅ陌導韞チ耍鬩腔谷⒅鰨退璧母疑俠錘傷浪恰苯鶥換魃兄釗緔死嗟幕壩鋝皇卑樗孀挪液砍魷鄭萌瞬恢耄秩萌爍芯躒妊纈懇尤虢ァ
很多人因為感覺自己還是許定國的人,拿起兵器就上了。
很多人又覺得很可疑,按兵不動。
但是支持許定國一方的人馬卻是多過了戈什哈數倍之多,一下子全湧過來,腹背受敵的戈什哈一方不支,很多人都在一邊用手中武器刺殺,一邊用滿語急聲叫罵,可惜大家投靠的時日太短,還聽不懂,全當他們放屁,只顧用手中的武器亂砍亂捅。對方的亂罵便很快沒了下文。
從周圍軍卒參戰時起,這場戰鬥注定了戈什哈一方失敗的戰鬥唯一的懸念便是戈什哈能夠堅持多久而已。
中軍大營。
一個戈什哈歷盡辛苦跑了回來,身上狼藉一片,創口還都在流血。滿目赤紅,一見多鐸就大聲用滿語哭喊:“王爺,許賊反了!”
正在來回逡巡等待回報的多鐸一下跳了起來,神經質般的念道:“孤就知道,孤就知道……”
多鐸也是果決之人,“傳令,右營作亂,孤麾下各個協領牛錄自即刻起,平滅右營!”
“傳令,取許賊腦袋者,賞半個前程!”
“傳令河南,接令立刻誅殺許賊全家!”
令箭紛落,“遮!”聲四起。
不多時,早已枕戈旦待八旗大軍開出,殺向了自己營寨的右側。
許定國親自率領的一萬多人馬便駐扎在那裡。
隆隆的馬蹄聲猶如悶雷,殺伐聲響徹一片!
今夜注定無人入睡,漫天的雲朵不知何時被風吹走,而似乎被驚醒的月亮很圓,非常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