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東閣。

　　宮人遠遠的站定，主位上的多爾袞半眯著看著手中的奏章。這是自己在阿濟格軍中的坐探遞上來的密折。上面清楚的寫著:“酉時末，南兵騎軍兩筆分至，目測五百人上下……敵酋自稱錦衣衛千戶，陣前與英親王答話，大叫大逆不道之言，謂之“上乃睿親王子。”英親王聽之默然，後謂之左右，活捉此子……是以吾軍皆棄弓而戰，南兵安然退卻……俘獲其卒一，英親王獨進其帳審問，內裡狀況莫能知之。”

　　多爾袞有些陰冷的笑了笑。

　　再從手邊找出了阿濟格上來的請罪折子“……戰至酉時，吾軍大勝，李闖孤身南竄，鑲白旗都統追之。後隊佔李闖營，不意南兵千人襲至，但賴吾皇洪福庇佑，麾下將士奮勇作戰，後隊軍卒以余勇將南兵逐出……時吾恐夜下南兵再襲至……遂棄闖營後撤百裡……

　　阿濟格的奏章上面沒有任何和南兵對答的記錄。

　　頭又有些暈眩，多爾袞放下奏章，雙手按著太陽穴用勁揉了揉，眼睛用力的眨了幾下，向著遠處望了望，然後又習慣性的半眯起來。

　　身在現在這個位置，那真的是誰都不信，哪怕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其實有些悖論，位置越高，對自己的家人的防范越重，反而越依賴手中的工具和麾下的心腹，古代的當權者大多如此。大概和古代的權力繼承制度大多數情況下是依據血緣關系來決定有關。就像有份保險單，受益人天然是你一無所有的兄弟，而你是大富翁，你大概也會防范著這個一無所有的兄弟的異動吧。

　　孤給你旗下十五個牛錄當真是那麽好拿的麽?

　　多爾袞凝望了許久，當年受皇太極所逼迫，自己為了證明自己沒有異心，主動地將自己旗下的十五個牛錄轉給了當時和自己不和的鑲白旗旗主阿濟格，雖然轉給了他，但心思縝密的多爾袞怎麽可能沒有留下幾個棋子?

　　“福臨是我的兒子?呵呵……”

　　“倒也說得過去……”多爾袞扶著光光的額頭“不對！豪格……好惡毒的心思！”

　　“只不過……這是南朝能想出來的麽?”

　　最近形勢有點不順，兩路領兵的滿清親王都遇到了阻力，北地就是個泥淖，被李闖肆虐了這麽多年，早已沒有任何稅收可收，民不聊生，清軍想以戰養戰的戰法更本無從談起，現在滿清上下勒緊供給大軍所用已經到了極處，國庫早已沒了銀子，糧食也都已經告罄。這也是多爾袞命令兩個親王南下的一個因素。

　　江南自南宋之後便被開發成了魚米之鄉。取江南之富饒供給平定西北與西南之軍需，這也是洪承疇上奏並被自己采納的一個策略。

　　現下，得修改一下了……

　　*

　　馬得功過來的時候是乘的船，靠岸之前還截獲了三個江中的軍卒，都稱自己是左軍前鋒麾下，但是夜裡被不知從哪裡來的火船給襲擊了營寨，“正巧”將領不在營中，沒法組織防禦，大家各自為戰了一會便逃了。

　　馬得功根本沒想過會是新組建的錦衣衛襲擊的營寨，他現在對李賢已經控制了左軍的情況是一點也不知道，之前徐州的塘報他也看了，但他認為這是錦衣衛分了李成棟部下的功勞，很是不以為意，甚至對錦衣衛還有點敵意，人家打生打死你在那什麽都沒乾也分功勞?這次過來聽說也抽調了那支錦衣衛來，既然分功勞時候避不開你們的話，那你們就打下手好了！什麽安營扎寨洗衣煮飯就是你們錦衣衛的活計了……

　　李賢領著親衛，過來拜會馬得功。

　　錦衣衛原本留守的除了傷病就是不到三十人的夥夫，即使各種不願意，大營也很輕易的就被馬得功所部給佔了。

　　獵獵飄動的旗幟也換成了一個大大的馬字。

　　中軍帳裡，馬得功大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周圍親衛營全甲士環繞，肅殺之意明顯，這是歷來的下馬威。

　　如果是剛剛睡醒過來那時候的李賢，應該會被嚇尿。

　　營帳之中滿滿當當的二十甲士，帶著刀，眼睛隻惡狠狠盯著你，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你打得連你媽都不認識的時候，如果你會不由自主的膽怯，這是人之常情，括弧，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你。

　　李賢從睡醒到現在，搏命的事情都經歷了好多次了，也差不多歷練出來了。

　　李賢揮手製止住怒意明顯的親衛，他們進來的時候被卸下了兵器，此時即使怒氣上頭也只不過是被人臭揍一頓，說不定還會見血傷命。

　　主位上的馬得功大約三四十，方臉，古人總有個胡子傍身，這位是鼠須。

　　“錦衣衛試百戶李賢，參見馬總兵！”半跪於地，李賢一板一眼的行禮。

　　“嗯。”馬總兵拉長了音節，音節中絲毫沒有要叫李賢起身的意思， “我聽說，你在徐州和韃子幹了一仗?”

　　“不是不是，只是跟在興平伯夫人下面分潤分潤點功勞罷了，入不了大人的眼……”李賢很是謙虛。心裡卻在想，你還不叫老子起來?

　　“嗯。”還是一個拖了長長的鼻音回應，半響，馬得功回到:“我想也是！”

　　尼瑪！是你妹……李賢鼻子快氣歪了，你還不叫老子起身?

　　“現在起，你和你的人就歸我指揮吧，就這樣了。馬六，等下你帶李試百戶過去點一下他手下人馬……哎，我說，九江城太他娘的不把老子放在眼裡啦，到現在都沒個人過來送口茶水喝！”

　　馬得功撓了撓耳朵，仿佛是不經意說道接過指揮權的事情，仿佛隨意的點了身邊的親衛馬六。

　　“是！馬總兵！”親衛裡一個瘦猴樣的男人上前抱拳。

　　“這……不好吧……”李賢似乎不太願意。

　　這個反應在馬得功的意料之中。

　　“嗯?李大人，就一百來號人，你還不願意呐?”馬得功吹了吹掏耳朵的那個手指，“小六子，要不，你幫幫李百戶?”

　　“不用，不用……呵呵，哪能不願意啊，瞧您說的……這是我的腰牌，您過目！”李賢順勢起身，上前兩步，一旁的馬得功的親衛隨即舉起了鐵皮覆蓋的胳膊戒備，李賢隻得遞過腰牌上去，自己又回去原先的地方，繼續半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