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兒你知道嗎?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所謂人的美德，是和什麽在對比。”無名若有所思的說。

　姬如夢道:“對比?”

　無名道:“是的。這人的美德，一定是有一個與之對比的東西。是對比人的醜惡?還是對比物的美德?我思慮很久，認為是後者。因為我知道，不僅亞裡斯多德，就是另兩位西方的悟道王者——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都不認為存在所謂的醜惡這種東西。”

　姬如夢道:“這倒確實不同。孟子似乎是認為存在醜惡的。這西方悟道者，他們的思維方式仿佛和我華夏先祖不太一樣。”

　“那，夢兒你不妨先說說你體會到的孟子靈傳吧。這些天你應該也不僅僅是在直覺，也有一些思考，我能看出來。”

　無名沒有立刻表達自己的想法，想最後從姬如夢這裡得到一些收獲。他覺得心中的想法已經越來越清晰，或許姬如夢的這最後一番話，就會是打開那道解謎之門的鑰匙。

　“嗯。”

　對於無名的要求，此時的姬如夢當然不會拒絕。她略一組織語言，就輕輕開口。

　“孟子說人性有四善端，這就是每個人可以成為好人的基礎。只要好好的把這四端培養出來，人就可以自然而然的成為一個好人。不過，人性之中還有很多惡端。儒家的那些禮儀，那些道德框框，就是為了讓人做事的時候，盡量避免讓惡端發展壯大，同時盡量的讓善端發展壯大。”

　“這樣的嗎?我原以為孟子只是講人性本善的。”

　無名奇怪的追問。他記得很多年以前就讀過三字經。有一句叫“性本善”，人都說是孟子說的。他原以為孟子也不過如此，盲目的認為人性就是善良的，他也曾經在同學的談論中嘲笑過這種傻瓜一樣的思維。沒想到，如今姬如夢說出來的。會是另一回事。

　“孟子一代亞聖，豈能那麽蠢?”

　姬如夢白了無名一眼，繼續說下去。

　“孟子說。人要想和禽獸不同，只能設法讓自己的四個善端發展壯大，而這四個善端就對應儒家的四種美德。惻隱之心可以發展壯大為‘仁’，羞惡之心可以發展壯大為‘義’。辭讓之心可以發展壯大為‘禮’，是非之心可以發展壯大為‘智’。有了這四種美德，人就和禽獸不同了。”

　“四種人的美德嗎?”無名聞言突然笑了，笑得異常開心。

　“不錯，就是這樣說的。我這幾天越來越覺得。先賢沒有欺騙我。那些禮儀的條條框框，雖然不知道指向何處，按那樣去做了以後，卻真的可以慢慢的體會出哪些是該做的，哪些是不妥的。或許，不知不覺之間，我已經被洗腦成功了吧。”姬如夢自嘲的笑了笑。

　“夢兒，你還沒有發覺嗎?你仔細想想。我在笑什麽?”聽了姬如夢的回答，無名笑得更厲害。

　“笑什麽?孟子說的人的四種美德嘛。哎呀，這不就是人的美德嗎?難道說?”姬如夢本來只是隨口應答。但說到中途也發現其中了問題。

　“不錯，你注意到了。其實不管是孟子還是亞裡斯多德，他們說的都是同樣的問題。這個人的美德，與之對應的並不是人的醜惡，而是非人的那些東西。孟子是在把人和禽獸做對比，而我知道。亞裡斯多德是在把人和物進行對比。”無名緩緩的說。

　“這種對比說明了什麽呢?”姬如夢仿佛有點懂，又仿佛有點不懂。

　“這隻說明一件事。人的美德。其實根本沒有什麽條條框框。所謂人的美德，就是要求人要能夠抑製自己身上的動物性。我這依然是自明誠的回答。而並非你所直覺的那種自誠明。”

　無名的回答並不複雜，但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顯得異常自信。

　“自明誠?你是說，你已經跳到孟子的框框之外，明白了先賢製訂那些框框的本意所在嗎?可是，這種東西那麽多先輩都搞不清楚，只能體會無法言明，你如何敢說你想對了呢?”姬如夢愣了一下。

　“因為我是跟著法家一路過來的，那一半沒有缺失啊。”

　無名喃喃的回答。他現在終於有一點明白當日林欲仁說的話。林欲仁說，真正的儒家大道，需要儒法結合才能領悟。可惜，目前他還只能看懂孟子，遠遠看不懂真正的悟道王者孔子和他的儒家大道。

　姬如夢道:“我還是沒聽懂，什麽叫抑製身上的動物性?”

　聞言無名再度笑了，突然聊起了無味道長。

　“夢兒，你還記得當日群英殿大殿之上的那六段真言嗎?還有無味道長的那段解釋。他說趨利避害是生物本性，否則就不能叫做生物。因此法家性惡論才是大道，因此正氣盟這一套一開始就錯了。”

　“我記得。雖然我當時很不以為然，但不得不說，無味道長其實說得無懈可擊。事實上，至今我都沒找到他那番話的錯誤所在。”姬如夢點頭同意。

　“你承認找不到，說明你很誠實。因為，他那番話本來就是對的。”

　無名立刻回答。聽到這樣的說法，姬如夢臉上露出了迷惑的表情。看到身旁這絕世美人的失神，無名輕輕的一笑，拍了拍姬如夢的肩膀。

　“法家那一套如果不對，又豈能有那麽多人為止傾倒，為止努力呢?只不過，他們隻想了一半，而後就放棄了思考，直接選擇了做事而已。”

　“那後一半是什麽?趕緊說說！”姬如夢已經完全跟著無名的思路走下去，著急的追問起來。

　“人也是一種動物，人也是動物進化來的，人身上當然會保留大量的動物性。法家看到了人身上確實具有動物性，於是就想著如何去利用這一點。只不過，那樣一來，你越是利用那些，就越是放大那些，到後來，人只會越來越變成動物，變得越來越利益第一，再也無法成為高貴的人。”無名道。

　“進化?”這個詞語顯然姬如夢並沒有聽過，她不由得重複了一遍。

　“哦，那不重要。”

　無名暗自吐了一下舌頭，埋怨自己說漏了嘴。與此同時，他也一下子意識到，和那些古代先賢比起來，他其實真的有一些優勢，他掌握著更多的知識。

　“重要的是——在承認人具有大量動物本能的前提下，如何實現人的美德?究竟有什麽美德是只能人具有?一切其它動物都不具有的?”

　“究竟有什麽美德是只能人具有的?”

　無名這個問題，無異於一顆重磅炸彈，炸得姬如夢腦子一下子亂了。她喃喃的重複了一遍，就想馬上回答。然而，張了張嘴，她卻一下子又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只能胡亂的說著。

　“這，是說人有情親嗎?可是羊跪乳鴉反哺，並非只有人講孝道。是說人有集體責任感嗎?可是蜜蜂可以為了保護蜂群犧牲自己，馬兒也可以為了保護馬群而甘心墜崖，似乎也不是人的唯一特點。是說人有智慧嗎?可是猴子也可以做出很多需要腦子才能做的事情吧?”

　“大猩猩和海豚比猴子更聰明，當然，或許你沒見過。”無名在一旁輕松的插嘴，聽得姬如夢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快說快說，到底什麽美德是只有人具有，而動物不可能具有的?解開這個謎，我們就可以順利出去了啊！”姬如夢越發的著急起來。

　“有什麽好急的呢?夢兒你這麽想盡快出去嗎?可是我不想啊，我還想天天這樣呢。”無名歪頭看了姬如夢一眼，一下子平躺了下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

　雖然知道無名是在開玩笑，姬如夢依然心中有點擔心，急急忙忙的解釋了一句。今日的話題是她發起的，她一直都怕無名誤會。 見到無名躺下去，她立刻再度俯身，趴在無名的身上，輕聲解釋。

　“我只是好奇，說一說嘛。就算知道了什麽是人的美德，如果你不想出去，我也一直陪你留在這裡，直到你想出去了為之。”

　聽到懷中美人的這種表白，無名心中升起一絲暖意。他輕撫這姬如夢的秀發，開始做出最後的解釋。

　“恩，好好聽我說。其實，並沒有所謂條條框框的人的美德，包括孟子的四端那種比較柔性的框框，都不過是一種‘術’，而不是‘道’。我知道，按照我們華夏的習慣，道是需要身體力行而後感悟的。不過，這裡並非華夏的先天世界，這裡的道可以說清楚。”

　“那人的美德?”

　“還是剛才那句話啊。人的美德，就是設法抑製自己的動物本能。如果你心中產生動物本能的時候，你都設法去抑製，讓你和動物的選擇不同。那，你才可以叫做人。這，就是中庸，孟子的四端，乃至亞裡斯多德中道的本意。那些條條框框的目的，就是要你設法抑製自己的動物本能，而最終成為一個高貴的人。”無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