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時辰後,紫靈兒在風殘月的攙扶下入了藥浴,背部的傷又受了重創,若是不加以治療,怕是拖得久了,再難恢復。
藥湯下燃著尚溫的炭火,藥氣撩人,風殘月用的藥十分之重,卻是極清淡的香氣,紫靈兒雖不懂藥,但也覺得這些靈藥俱是難尋之物,其中一味還神草,乃是天機道製作神藥的重要材料,僅西海一處尚可采取,如今更是珍貴稀少。
心下莫名一暖。
藥湯浸泡著的肌膚,漸漸潤白,血液中不斷剝離出黑色的氣,紫靈兒下意識的動了動肩,已沒有酸脹疼痛的感覺,只是仍有些乏力。
過了許久,才見她起身,以清水洗淨了身子,著了一身放在旁邊的衣物。
衣服大小剛好,是淡綠的顏色,紫靈兒扎了一條束腰的玉帶,捏起玉簪扎好了長發,對著泛舊的古銅鏡,忽然露齒一笑。
走出門,天仍是那般的混沌,紫靈兒看見他在遠處的木屋中,屋子裡冒著騰騰熱氣,他這般的模樣,倒不像是一個怒笑拔劍的妖族,反是一個廚子的模樣,手法嫻熟,若是味道做的極好,便是可以出師了。
她忽然就這般的看著,也不向前走去,淡綠的衣裳襯著她無暇的臉,想是極黑暗的夜裡,也無法遮住她的分毫。
而那個被她注視著的人,猶如心有靈犀一般,忽然的抬起了頭。
他的眉目間不見了往日的凜然,多了一分明朗,烏青色的眸子有著淡淡的光,此刻他將長發束在了身後,一縷青絲恰落,映著他的臉龐,紫靈兒不自覺的呆了呆。
他笑著招了招手。
紫靈兒迎著他的目光,忽然覺得親切了幾分,與他並無拘束,並無糾葛,在這不見天日的生死路上,仿佛只有他是唯一的依靠,紫靈兒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相信一個人,但是信了,便就是了。
一處不大的空地,一張方桌,擺了幾道菜肴,一罐鮮魚湯,雖說算不上豐盛,但相較兩人幾日前所食的漿果野菜,卻是好了不知多少。
紫靈兒笑吟吟的夾了一塊竹筍,筍條鮮嫩,如雨後采摘的鮮筍一般,鮮美無比,不由好奇道:“這筍是才摘的?”
風殘月點點頭:“我曾以靈力護住的,還有這孤島,本就在法陣之中,隔絕了北冥生死路的鬼氣,所以才有筍可食。”
紫靈兒道:“無望海中怎會有孤島?”
風殘月道:“是大地息壤,取自皮母地丘,將其一粒灑於海上,便形成了這樣的島。”
紫靈兒卻是聽得不大懂了,她修仙不過十九載,一門心思不過修煉之上,師門中也無這等閑暇時間來傳授旁門雜學,自然也就不感興趣。
風殘月舀了一碗魚湯與她,道:“嘗一嘗。”
捏起木杓,紫靈兒見魚肉燉的極爛,一碗魚湯顏色純正,微微綴了一口,卻是美目一轉,皺了皺眉。
“好苦的魚。”
“可驅散你體內的妖元力,要喝下兩碗方可。”風殘月道:“是無望海的魚,生了魚丹,早已隔絕了死氣,你再嘗些,便覺得好喝了。”
聞言,紫靈兒不由又喝了一口,果然沒有方才那般苦澀了。
只是魚湯雖然於身體有好處,仍不比的菜肴鮮美,風殘月見她連連夾菜,眉間更是多了一分笑意。
“你是第一個吃我做飯的人。”風殘月說。
正端著木杓的手一頓,紫靈兒抬起頭來,她的唇邊沾了一滴魚湯,被她香舌舔了舔。
風殘月見她吃的孩子一般,全無半點修道者的氣質,臉上不由露出了笑容:“是餓壞了麽?”
“是你做的好吃,”紫靈兒咬著木杓,笑著說:“都要咬到舌頭了。”
“吃吧,多吃些。”
不知為什麽,你好像是那麽容易滿足,一飯一湯都要笑彎了眉眼。
可風殘月依稀記得那極為鋒利的一劍,她出劍之快,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而那一劍之準,劍意之凶,想是她拔劍的一刻,必然懷著殺人的念頭吧!
真是個不簡單的女子。
吃過了飯,風殘月收拾了片刻,見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看著天空,身上綠色的衣服襯著皮膚白皙,她卻用衣物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蜷縮成了小小的一個,風殘月看的心動,走了過去,與她坐在一起。
“這是人死後的世界麽?”紫靈兒說:“混混沌沌的,沒有晝夜,沒有生氣。”
“嗯,”風殘月點頭,道:“你以為呢?”
“我不知道,師父叫我勤加修煉,日後修成仙人,便不必理會這等生死了。”紫靈兒看著那天空,忽然扭過頭來看他,道:“可我想去找桃花源,聽說那裡東面是晝,西面是夜,是桃花滿落的地方,沒有戰亂也沒有紛爭。 ”她眨了眨眼睛,問道:“桃花源,真的存在麽?”
“存在的,可惜我也找不到。”
“以後我們一起去找,”她站起身來,一身裹著的衣服頓時散開,理了理衣裳,紫靈兒向著他伸出了手:“答應我好麽?”
風殘月看著那隻玉一般的纖手,忽然接過了,放在嘴邊輕輕一吻。
紫靈兒觸電般收回了手,臉色緋紅,支支吾吾的,不知再要說些什麽。
風殘月起了身,已經向著遠處走去了,他走的慢,可身子卻也慢慢的走遠了,紫靈兒凝望著他,驀然覺得多了一分陌生。原來這個妖族的世界,她向來是分毫不懂的,從未涉足,亦從未知曉分毫。
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
混沌的天地下,他孑然一身的立於黑暗中,紫靈兒看不清他的臉頰,隻依稀看到了他招了招手。
塵世如煙,多年後曾一身淡綠衣裳的女子,迎風立於萬丈深淵前,她凝眸遠望著,恍若有一個笑著,如陽光般的男子,於遠山之中凝望著彼此,他的眼眸極為好看,青衫寬袍,雙手空無一物,而他向著女子招手,眼中笑意逢迎。
女子怔怔的望著,手中神劍落地,向著他伸出了手。
而忽然的,寒風掠過了眉間,那縷溫存再也不見了,遠山之中亦不見了人,不見了陽光般的笑意。
空山過後,白雪皚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