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以想象,帝國養的兵不過區區十萬之數,官吏也不多,國庫卻空空無錢,逼得皇帝賣官鬻爵籌款,這可是一個在籍人口五六千萬,幅員遼闊、有效統治國土四五百萬平方公裡,佔盡後世中華膏腴之地的大統一王朝,錢都到哪裡去了呢?
劉宏這幾日可謂絞盡腦汁,想法設法的如何讓底層百姓得利,再不動生色的削減大地主們的福利,同時,增加國庫收入,還要,減少國家支出!
歷史殘酷的事實已經告訴了劉宏,一旦帝國陷入動蕩之中,地方上各州郡就會借口盜賊出沒,把遞解中央的錢谷都免省了,肥了州、郡長官自己,養私兵市恩於當地士族,從而,成為一個軍閥,號稱諸侯,群雄!
帝國中央,在劉協時代,中央官吏竟然有凍餓而死的,而劉協這個皇帝也是饑一餐飽一餐,有了上頓沒下頓,最後不得己,逃離帝都,投入曹操保護之下,是為遷都許昌。
可是在場的眾人並沒有皇帝想得那麽“遠”,知道幾年後將很有可能的,要國家大亂,隻覺得皇帝突然給士卒發放薪俸,這將大大加重地方郡縣的負擔,而這些負擔本是不必要有的,何況邊地士卒,為國家守邊的將士,很多其實是罪犯,刑徒,贅婿,商人之類,上不得台面的東西,也要給他們薪俸?
於是在場眾大臣,張奐,劉寬,張溫,袁基,鍾繇,臧洪,王朗,紛紛勸解,表示反對。
然而劉宏慷他人之大慨的決心,又怎會因著這幾個人的反對的放棄的?反正幾年後太平道起義,以及後來的董卓之亂,地方州郡借口道路不通,錢谷也不給中央送了,甚至有人裝模作樣的送出幾裡地再派出盜賊搶回來了,朝廷也無之奈何。
對於諸大臣的反對,劉宏也是樂見其成,裝著沉吟許久,站起來又走了兩步,望向張讓:“張侯,修文陵每年所費多少?”
文陵,就是為漢靈帝死後營建的陵寢,漢代帝王陵寢因地而名,漢靈帝的陵寢地在文鄉,故名。這會張讓中常侍兼著少府,營建山陵正歸他管,且這種事,張讓不會不懂。張奐劉寬等人俱皆變色,張讓連忙躬身:“陛下,修文陵所費,每年需約二十萬萬錢,而今國用不足,進度緩慢……”
說到這裡,張讓小心的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揮了揮手,張讓乍著膽子:“文陵所費,不過依著國家慣例,歷代都是如此的!”
“修陵工匠有多少?”
對這麽龐大的一個數字,劉宏只能苦笑了,一年二十萬萬錢,得賣兩百次三公呢,或者找像曹嵩這樣的冤大頭土豪賣個二十次?劉宏看張奐,劉寬等人神色,幾人對這個數字也是習以為常,認為理所當然――這確實理所當然,漢代人事死如生,厚葬之風成行,非但帝王,公卿,尋常人家,有條件的也是如此,換到後世,每考古開挖一個漢墓則意味著無數的稀世珍寶或將面世,每年、每個皇帝,甚至可以說,每個人,都應該是這樣的!
“今有匠人三萬七千,若要進度完全,須得五萬人不止!”張讓認真的道。
三萬七千個壯丁,能工巧匠,還是不怎麽要花錢的,大多是些罪犯、刑徒之類免費應征,死亡率極是驚人,除了吃飯,連禦寒衣物都不發,死後隨隨便便破草席一裹,集中挖個坑埋了了事,就這,還要每年花費二十萬萬錢,也就是墓中殉葬品,一些金、銀、玉石之類的,就為皇帝死後營建一個等著被人挖的陵墓!
“這文陵以後不修了,工程撤去,三萬七千匠人,每人賜錢五千,放其回家,先前有病故於修陵中匠人,每人賜其家錢一萬……”
“陛下,老奴死不敢奉詔!”
劉宏話還沒說完,張讓哇的一聲哭倒在地,“陛下每日吃著士卒一樣的飯食,住著東觀漏風的房子,有榻無床,這樣刻省自己,古代堯舜都沒有的事,而今連山陵費用都要省了,陛下,自古做皇帝的,哪有陛下這樣仁德聖明的?陛下,老奴不敢奉詔啊!”
劉宏怔了怔,看著張讓伏在地上字字帶淚的訴說,心裡頭卻在想著,我剛才算到哪了?每年二十萬萬錢,這一下子給工匠們發遣散費,大約,撐死十萬萬錢吧?也不知以前修陵死了多少人,這樣每年二十萬萬錢,這第一年就能省下十萬萬錢來,這是一捶子買賣,以後每年還可以多余出二十萬萬錢來,這是少府的錢,皇帝的私庫,而計大司農每年所入不過三十萬萬錢,若遇災年還不到這個數,而且連著好幾年日漸縮水了,咦,皇帝修陵,從即位後第一年就開始,直到皇帝死後才停休,這每年光修陵就得花掉國家多少錢?
腐朽的皇帝!
“陛下,修山陵所費,可減,可省,斷無撤去不修的道理!”
尚書令劉寬也忙躬身拜倒,勸起皇帝來了。有他帶頭,在場所有大臣,包括走路都走不穩的張奐,也顫危危的由著他的兒子張芝攙扶著要拜倒,口裡念叨著:“陛下刻省山陵所費,於禮不合,於禮不合!”
於是整個屋子拜倒了一大片。
“起來,都起來!”劉宏上前,親手攙扶著張奐,又扶起劉寬,再向其他人揮手,“都起來,張讓,起來!”
“陛下,老奴不敢起啊,請陛下收回成命!”
“請陛下收回成命!”
劉寬,張奐,張溫,以及鍾繇,袁基,臧洪等人俱齊聲,極其難得的,居然跟大宦官張讓一個調門出氣了,還彼此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
“人死如燈滅,我修個陵寢做什麽?山陵奢華豪侈,百姓食不果腹,此君王之恥!”
劉宏沒辦法跟他們講一些唯物主義辯證法,說了也沒有,再者自己能來到這個世界,本身也是唯心主義的一個表現,不過皇帝修奢華地宮肯定是沒用的,如果歷史未變,不過幾年後這文陵就要讓董胖子先給搶了一通,再一把火燒了,後來關東聯軍袁紹等人來後再搶一通,再後來幾千年裡還會有無數的盜墓賊光顧這裡。
既然說不通,那就隻好獨裁一把了:“諸卿為社稷大臣,讀聖人書,豈有不先顧在世活人,而去為死後茫茫未知之事勞心竭慮的道理?此本末倒置之事!”
“陛下,自古皆如此,皇帝之尊,不重威不足以鎮四方,請陛下勿疑!”劉寬依然堅持著,語氣十分的堅決。
“天子重威,列祖列宗何曾不重?我德薄,不足以如此,且現今天下多事,諸卿當先為國分憂,非是為我臉上貼金!”
劉宏有些不耐煩了, 這世上無論什麽破事要扯道理的話隨隨便便都能扯個三天三夜沒完沒了,自己哪有那個工夫?再者,給皇帝修個破陵真的有那麽重要?這無論劉寬,還是張讓,真就覺得不給皇帝修個奢華陵寢就對不起皇帝了?
劉宏加重了語氣:“我聞君子愛人以德,非愛人以貨,諸卿都知道方今天下正在多事之秋,黎元百姓饑寒交迫嗷嗷待哺,活著的人尚且顧不得,何管得了死後之事?諸卿的心思,應該多看看這天下百姓的身上衣口中食,不是放在我的這個小小山陵上面!”
一番話,看著眾人俱皆低著頭不再接聲,劉宏放緩了語氣,轉而扶著張奐坐定,又攙起劉寬,張溫,張讓,指著身後大殿內一排排堆滿竹簡木牘的木架子,笑道:“諸卿,待我萬年之後,陪我於地下的,不須金銀,不須玉石,只要有這滿室竹簡書物,教我能在地下讀書無厭,足矣!”
幾排木架子後面,另一個隔起來的方室內,十數個鴻都門學學子正伏案,一筆一畫的抄錄這些國家藏書,將竹簡,木牘上的文字轉錄在白紙上,同時,也豎著耳朵聽著皇帝這邊的動靜,只是低著頭,不敢出聲。
“陛下!”一聲長嘶,張讓再次哭倒在地。
尚書令劉寬,也是老淚縱橫,緩緩拜倒:“臣敢不為陛下盡心竭力,繼之以死!”
“臣等為陛下盡心竭力,繼之以死!”張溫,張奐,鍾繇等人,俱皆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