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雲夢山莊,養心堂內室裡。
孫慕雲坐在左首,那位白胡子老頭坐在上首的一張檀木靠椅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沒想到您就是陳家家主,晚輩實在是失敬了。”孫慕雲站起身來執禮道。
“請坐吧。”陳家家主笑道,“這麽多年來,我一直癡迷於修煉和馬幫事務,這個家主的職責倒是分毫沒有盡到,想來真是好生慚愧。”
“前輩,您言重了。”孫慕雲坐回到靠椅上。
小空也學著孫慕雲的樣子,齜牙咧嘴地坐到了他下首的靠椅上,卻又極不安分地躥上跳下,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倒是小寶,則老實地找了個角落,呼呼大睡起來。
“小兄弟,你我一見如故,我也不和你繞圈子了。我知道你此次的來意,正是為了我陳家的那株萬年龍修草,只是不知用於何處?”陳家家主開門見山道。
孫慕雲歎了口氣,道:“實不相瞞,乃為救人性命。在下知道這株萬年龍修草乃陳家的鎮莊之寶,君子本不該奪人所愛,我實在是無法可想,才厚著臉皮前來向前輩您討要這天才地寶。”
陳家家主捋著下巴上的白須,點點頭道:“小兄弟,我這人說話不喜歡拐彎抹角,你求取這龍修草乃為救人性命,我本該幫上一幫。但我雖為陳家家主,久不管事,如今在這家中說話也算不得數了。平素我說什麽倒還有人聽,但是若是提及將這龍修草送予你,我那幾個眼高於頂的不肖子孫必定不會同意,他們才是真正說話算數的人。”
孫慕雲的面色便黯淡下去了,他想了想,低聲道:“老先生,我也不欲使你為難,你肯為我說話我已經很高興了。那株萬年龍修草,若我願意拿東西來換呢?”
陳家家主沉默片刻,道:“小兄弟,你想拿什麽東西換?若真是些稀罕事物,我這個老頭子便越俎代庖,做一回主,將那株龍修草換與你!”
孫慕雲從納戒中尋出一件事物來,卻是一方寶塔。共分七層,高一尺有余,通體金色,華貴之極——正是七寶玲瓏塔!
陳家家主一見孫慕雲托在掌心中的七寶玲瓏塔,身體不由得顫了顫,眼中神色複雜無比。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忍住了。
這內室之中,竟陷入了一片安靜。
便見陳家家主身上氣勢猛然一升,瞬間沉重如山嶽一般,便有一股無匹的威壓在這間內室中覆壓了下來。他突然站起身來,朝著孫慕雲厲聲道:“小子,你到底是誰?難不成杜家父子便都是栽到了你的手上?如此說來,我竟然倒似請來了一隻惡狼!”
小空一見,立刻從那檀木靠椅上蹦了下來,指著陳家家主的鼻子罵道:“老匹夫,你休要血口噴人!”
孫慕雲想起那火海中為救自己而死的杜有常以及至今下落不明的杜仲,心下不由得一陣失落,整個人也如同丟了魂兒一般,喪氣地自嘲道:“老先生,你說得對,的確是我害死了他們。萬神殿派天罰修士追殺我,他們父子二人為了保護我,都已經戰死了!”
“唉!”陳家家主重重地歎了口氣,便又重新跌坐回身下的椅子裡去了。
他的目光在孫慕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苦笑道:“我知道你是誰了!我曾想杜家父子又是何必呢,如今看來,為你這樣有情有義的人去死,著實比為萬神殿賣命要好上千萬倍。士為知己者死,士為知己者死啊!”
“我這一路走來,已經不知道連累了多少人。有時我常常想,我若是一早便死了,他們現在是不是該都活著呢?”孫慕雲癡癡道。
“老頭子我從不相信天命,可有時我又常常在想——為什麽有的人一生下來便是黃袍加身,有的人卻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呢?為什麽有的人一輩子健康平安,有的人卻又災禍不斷呢?”陳家家主倒似說了一件毫不相乾的事情,娓娓而談道,“我活了這麽一大把年紀,現在總算弄明白了。上天是最公平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便是最大的公平了。生即生矣,這是由不得我們選擇的,這充滿苦難的世間一定是要走上一遭的。不管你怨也好,恨也好,不舍也好;不管你窮苦潦倒也罷,錦衣玉食也罷,平平淡淡也罷;不管你是放浪形骸,還是囊螢鑿壁,抑或是十年辛苦磨一劍——上天早已在那裡,在我們所看不到的地方,卻又實實在在地給我們每個人都準備了一場盛大的安眠。從此你就可以臥眠大地、得享永年,你可以舒舒服服地、想睡多久便睡多久。這樣的結局,細細想來,竟是如此的驚心動魄呢。上天殫精竭慮地為我們困惑不安的人生旅程策劃了這樣一場說不清悲喜的落幕,或許便是唯一真正的公平了。若是能夠葬在故土,這魂魄有了所歸之處,便是值得喜極而泣的莫大恩賜了!”
小空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可我又知道,上天是極不公平的,這不公平也無需我贅言了。”陳家家主頷下白須無風自動,便似一把染霜的亂草,接著道,“世人形形色色,千姿百態,在我看來最終卻只有兩種:為自己而活或者為別人而活。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凡間種種,醉生夢死、紙醉金迷,都逼著你為別人而活。而我們修道之人,只是想遵循心靈的呼喚,為自己真正地活一次罷了。”
“是啊,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孫慕雲悵然道,“如此說來,我是很難真正地為自己活上一次了,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們,便是我在這世間永遠斬不斷的塵緣。我的血液裡似乎融著他們的血液,我得活下去,因為我並不只是為自己而活著,我的生命裡承載著他們的重量。”
陳家家主的眼中便亮起一道奇異的光彩,他的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古聖賢所雲‘朝聞道,夕死足矣’。我想說的是‘朝得知己,夕死無憾’!如今能得到你這樣的知己,老頭子我實在是高興得很。我們修士的神通,讓凡人驚歎;我們修士漫長的壽元,更是讓他們心生嫉恨。但殊不知我們修士只是一群想要為自己,為心靈、靈魂裡的真我而活過一場的可憐人罷了。世人都道我們這些修士是因為貪生怕死而修煉,其實不然,漫長的壽元不過是回歸真我、為心靈而活的一點獎勵罷了。若真是因為貪生怕死,反倒不該來修煉了,這是逆天而行,天劫和心魔接踵而至。這一切看起來華麗無比,實則凶險萬分,因為一個不小心便會身死殞落。與其在戰戰兢兢中活過千年萬年,倒不如灑脫快樂地活上百年。”
小空原本很不喜歡這白胡子老頭,但聽了他所講的這一席話,心下竟由衷地開始敬佩起他來,便恭敬道:“前輩笑談生死,風采令晚輩折服。恕小空愚鈍,敢問一句修煉的最終意義又是什麽?”
陳家家主一聽,便將小空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小空任由他看著,竟少有的沒有著惱。便聽到一陣肆意的大笑,陳家家主連聲道:“好、好,問得好啊!我們一路顛沛流離,便是為了尋那道而去。道化身萬千,火裡有、水裡有,風裡有、雲裡有,無論梅蘭竹菊還是日月江河,甚至連髒亂穢臭的雞塒鴨舍、腐草糞池中都有。你欲尋它卻又不見之不著,想擁有它更是癡心妄想,你只有用你的心靈去感受、去領悟,它才會心甘情願地跟你一路同行。”
“道啊……”許久未曾開口的孫慕雲輕歎了一聲,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繼續道,“老先生所說的,倒和我師父所講授的有幾分相似。我師父他老人家曾說過,若能得道,便可享受到真正不受外界干擾的快樂,心靈也將會變得無比強大。未得道時,即使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終究還是拘泥於外物,並沒有能夠真正地超脫開來,不免落了下乘。得道之後,竹杖芒鞋,風雨平生。既無得失,又何來悲喜一說呢?而且得道之後,可以了解到這個世間最根本的秘密,你便獲得了難以想象的神通。我欲看,便直上九霄;我欲聽,則囊括四野;我欲行,一念之間即可神遊天外——便是真正的‘不在三界中,跳出五行外’!”
“敢問令師名諱?”陳家家主激動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孫慕雲有些黯然道:“我師父叫天機老人。”
“卻不知他現在何處?如此高人,我定當登門拜訪一番。”
“我和師父一別數載,如今他老人家也不知雲遊至何方去了。”
便聽陳家家主歎息了一聲,然後目光又轉到孫慕雲掌心中的七寶玲瓏塔上,問道:“你可真舍得用這等寶物換我陳家的萬年龍修草?”
孫慕雲面沉如水,平靜道:“七器之一的七寶玲瓏塔,讓無數修士為之瘋狂不已,但在我眼中,它遠遠比不上我所要救的人的性命重要。”
就在此時,內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接著便轉進一個紅色的人影來,正是陳嬌嬌。
孫慕雲看到陳嬌嬌,見佳人倩影依舊,不免想起那夜在沙漠上的纏綿來,但此時心境與那夜迷失時截然不同,兼之懷著對趙文的些許歉疚之感,便急忙別過頭去。
而陳嬌嬌看著孫慕雲,臉上頓時飛起了一片紅霞,她便低著頭,心下有些忐忑不安。走到陳家家主的身旁,陳嬌嬌帶著撒嬌道:“爺爺,你們……談什麽呢?都談了好久了。”
她以為孫慕雲是前來向她爺爺提親的。
陳家家主道:“嬌嬌,我和這位小兄弟一見如故,我正想把他介紹給你認識一下呢。”
“爺爺。”陳嬌嬌臉上再次泛起一陣紅潮來,有些害羞道,“我們早已經認識啦。”
見孫慕雲一直不吭聲,她便覺得受到了冷落,遂朝著他道:“孫慕雲,你跟我爺爺說過我們之間的事了吧,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迎娶我呢?”
這一問很是突兀,便見陳家家主和孫慕雲都一臉驚愕地僵在那裡。陳家家主是因為陳嬌嬌所言實在太過駭人,而孫慕雲則是因為她這一問太過突然。
“你們……”陳家家主的嘴角抽了抽,苦笑道,“你們什麽時候……唉,我這老頭子倒還被蒙在鼓裡,反而要傻傻地去介紹你們認識。”
“爺爺,就是我去狼山找你的那個晚上,我們……”說到這裡,陳嬌嬌滿面羞紅地低下頭去。
“好小子!”陳家家主盯著孫慕雲,似讚似諷道,“厲害啊,連我這樣任性刁蠻的孫女都被你搞定了?”
孫慕雲苦笑道:“老先生,你誤會了,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麽!”
“你!”陳嬌嬌又羞又怒道,“我們都已經……已經那樣了,你還想耍賴皮,不想對我負責嗎?”
說完她竟小聲地抽泣起來,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我們真的沒有……”孫慕雲最見不得女人哭,一時間便覺得頭大如鬥,便道,“罷了罷了,只要你不嫌棄我,我自然是說話算數願意娶你的。”
陳嬌嬌聞言破涕為笑道:“孫慕雲,你若敢食言,我便打斷你的腿,哼!”
“嗯……哼。 ”便聽到陳家家主故意清了一下嗓子,接著吹胡子瞪眼道,“你們兩個小鬼,竟然當著老頭子我的面打情罵俏,實在是太不像話了!還有嬌嬌,你可不能私定終生,你的丈夫該是下任家主,按照慣例當在陳家子弟中選擇。雖然你們兩個是你情我願,但若是就這般稀裡糊塗地私定了終生,我這把老骨頭非被拆了不可!”
“爺爺,爺爺!我知道你最好了,從小到大就屬你最疼我了,你就幫幫我嘛。”陳嬌嬌開始死纏爛打。
陳家家主突然走到孫慕雲跟前,湊在他的耳邊道:“你這小子,唉……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了!我且問你,你對我這孫女可是認真的?”
孫慕雲點點頭。
“好,那我再問你,你家中可有妻室?”
孫慕雲腦中頓時冒出師姐趙文的身影來,但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趙文母親口中提起的“張玉成”來,心下一痛,便搖了搖頭。
陳家家主露出滿意的笑容來,道:“很好,正好你也對我的脾氣。但是你給我記住了,以後要好好對待我家嬌嬌,以後你若敢負她,我便親自前去取你小命!”
孫慕雲一聽,滿臉苦澀道:“多謝老先生提醒。”
便見一旁陳嬌嬌咯咯地笑了起來。
“可惜你不是我陳家弟子,還真是頭疼。”陳家家主拍了拍腦袋,突然道,“我怎麽忘了,只要搞個比武招親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