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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情錄之塵緣》第24章 木蘭花開
  孫慕雲、鬼王和未時三人就這樣大剌剌地躺在木蘭天池旁的雪地上。

  三人俱都沉默不語,只有未時偶爾會起身去看那池中的素白花骨朵兒一眼。

  等待是如此的漫長和煎熬,孫慕雲的思緒早已不知飛到何處去了。

  雲仙子、趙文和陳嬌嬌,在他腦中一個一個地出現,卻又一個一個地消失不見。孫慕雲伸出手去,想去抓住她們,但卻抓了個空。

  他心下一驚,便已經醒來,原來卻是一場夢。

  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看身旁,鬼王和未時都不知到何處去了。

  他迷惑地爬起身來,抖去身上的雪沫,卻聽到山腳下不斷傳來的巨響。

  孫慕雲心下一凜,凝神望去,隻覺得山腳下的天地靈氣變得狂暴無比,不斷地有碰撞聲、爆炸聲和怒喝聲傳來。四周的雪時而瓢潑急下,時而凌亂飛舞,時而倒卷而回。場中的黑煙鬼氣有時收縮不見,有時卻又猛然漲大開來,似乎要將整個天幕都吞噬進去一般。空中會突然出現數以萬計的冰凌,直往場中呼嘯而去;間或是一座碩大無朋的冰山,略一停頓,便又往場中投去。

  從那嘈雜紛亂的聲音中,孫慕雲似乎突然聽見了數聲若有若無的狗吠聲。

  他頓時想起那日在一線天中聽到的狗吠聲來,心下惶然,立刻凝神細聽。此時這狗吠聲倒不似那日一般懶散,甚至還透著一股焦急。

  過了片刻,猛然聽見一聲哀嚎漸去漸遠,似乎是那狗吃了虧逃竄而去。接著場中的打鬥聲便漸趨消弭,終於變成一片安靜了。

  孫慕雲心下一動,正欲下山,鬼王和未時卻已然回到山頂上來了。

  他二人氣息翻騰,臉色也很不好看。

  “這畜生,也不知是何來頭,實在是厲害!我本不欲惹它,但它居然打這神女木蘭花的主意,我便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它了。”未時怒道。

  “還是那隻狗嗎?”孫慕雲疑惑道。

  鬼王點點頭,正待說些什麽,突然從那木蘭天池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未時一驚,立刻搶了過去。

  孫慕雲心想:難道這神女木蘭花真的要開了?

  他便和鬼王一道跟了過去。

  池中那小小的素白花骨朵兒,此時正不斷地發出細碎的聲音來,好像一個嬰兒的牙牙囈語一般。又等了片刻,便聽見“啪”的一聲脆響,那花骨朵兒裂開了一絲縫隙,頓時一股濃鬱的花香從中傳出,接著便有絢麗的光芒從那漸漸舒展開來的花瓣裡射了出來。

  未時欣喜若狂,從懷中尋出一物緊握在手中。他眼中的淚簌簌而下,喃喃道:“馨兒,馨兒……”

  突然,他的身體猛然一顫,整個人便僵在了那裡。

  只見原本正徐徐綻放開來的花骨朵兒,突然停了下來,那些素白的花瓣半張著。花蕊中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恬靜地睡在那裡,一隻小手緊緊地握著,那精致的小臉讓人不禁心生憐惜。

  這山頂本沒有什麽風,此時卻突然有一陣大風吹過。吹過池中,便聽見那花瓣一陣叮鈴作響,好像無數的風鈴互相撞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音來。接著,那些花瓣便仿若含羞的美人一般,竟然再次合攏起來。

  “不!”未時雙眼通紅,仰天淒然嘶吼道,“不、不!”

  這是孫慕雲聽過的所有嘶吼裡最聲嘶力竭、最撕心裂肺、最毫無保留的一次,好像要把體內殘余的所有生命都在這嘶吼聲裡用盡一般!

  看著狀若癲狂的未時,鬼王想安慰他幾句,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因為所有的詞匯在此刻都變得黯然失色。

  上天讓你貧窮、困頓、疾病,你並不是最不幸的人;上天讓你一事無成、前途黯然,甚至妻離子散,你仍然不是最不幸的人。

  最不幸的便是上天給你唾手可得的希望,卻又在你面前讓你眼睜睜地看著它被再次拿走、毀去,你便覺得心在一瞬間徹底粉碎開來,然後沉入無底深淵。

  末了,未時終於發泄完了,他氣喘如牛地站在那裡,恍恍然如同失了魂兒一般。

  “未時,別難過,再想辦法吧。”鬼王安慰道,“那神女木蘭花此刻還完好無損,或許還有希望呢?”

  未時卻毫無回應。

  鬼王心下著急,卻又不知該再說些什麽,終究只是歎了一口氣,便悶悶地讓到一旁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連天光都黯淡了許多,分明是晝已窮途、夜之將至,卻聽見這山頂上響起一聲長歎:“馨兒,你必是恨我的。我已經命不久矣,你也不願再見我一面。”

  說完,未時便跌跌撞撞地闖到那木蘭天池邊,看著那素白的花骨朵兒,道:“我的命是你給的,現在……便都還給你吧。”

  他的身上驀然冒出炫目的銀光,直往池中裹去。

  孫慕雲心下頓時感到不妙,轉頭看向鬼王。鬼王此時的目光中滿是駭然,驚呼道:“未時,不可!”

  那銀光如夏令暴雨,驟起方歇,接著便有三五如絲如縷狀若流水的東西,投進那花骨朵兒中去了。

  鬼王又氣又急地一拍腿,滿是淒苦道:“未時,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麽呀!”

  孫慕雲也目瞪口呆僵在那裡,他明白方才是未時將自己體內所有的殘魂,都喂給了那神女木蘭花。

  就在此時,那花骨朵兒吸收了這些殘魂,突然發出一陣劈劈啪啪的劇烈聲響,接著猛然綻放開來,忽有五色光芒直刺雲霄,濃鬱的香味再次彌漫場中。那些花瓣徐徐綻開,形成一個花的托盤,那花蕊中的粉嫩小女孩,也仿佛輕輕地動了一下,接著竟睜開眼來,朝著未時咯咯地笑了起來。

  未時看著那冰雕玉琢的小女孩,臉上露出笑意來,道:“馨兒、馨兒,你聽著、你聽著!”

  他喘了口氣,聲音卻越來越小,斷斷續續地吃力道:“我一直……想告訴你,馨兒,我愛……”

  聲音戛然而止。

  未時渾身的氣力像在一瞬間被抽空了,他的身體撲通一聲栽到了木蘭天池中。那蕩起的滿池漣漪,如同解不開的百轉愁腸。而與此同時,他一直緊握在手裡的東西也被甩了出來,竟是一串極其普通的鈴鐺。

  君問歸期未有期,醉鄉葬地臥清池。

  那花蕊中的小女孩臉上尚帶著迷惑之色,卻不知身下的木蘭天池已然將未時那魂盡魄亡的身體吞噬掉了。

  鬼王突然抬起頭來,臉上的五官猛然擠到了一起,便有數顆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他哭得猙獰無比,喉嚨裡發出如同夜梟啼叫般的怪異悲鳴。他分明是在極力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渾身顫抖不已,但又哪裡能夠控制得住,終於忍不住蹲下身去,嚎啕大哭起來。

  孫慕雲的淚水也稀裡嘩啦地流了出來,但他畢竟和未時無甚交情,哭了一陣便眼乾淚盡、無以為繼了。而鬼王仍舊沉浸在悲痛之中,渾然不覺周圍發生的事情。

  看著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池邊的那隻狗,孫慕雲感到腦中空白了那麽一會兒,渾身如同通了電一般,麻麻的一片。雖然隻遠遠地聽過幾次狗吠聲,從未親眼見過,但孫慕雲知道一定就是它!

  那隻狗旁若無人地走到躺在花蕊中的那個小女孩身旁,一張口便向其咬去。

  “住手!”孫慕雲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怒喝道。

  雖然雙腿顫抖不已,渾身也已經被冷汗濕透了,他仍舊毫不猶豫地朝那隻狗衝了過去。

  那狗遲疑了一下,仍舊張口咬了下去,卻只是將那小女孩輕輕叼在口中。

  孫慕雲的怒喝聲驚醒了鬼王,鬼王從悲痛中回過神來,見到眼前的景象,頓時驚得魂飛天外!他毫不猶豫地將殘余的四鬼分身放了出來,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那隻狗敏捷地躲過二人的攻擊,同時嘴裡嗚嗚了幾聲。

  孫慕雲愣了一下,用遲疑地眼神看著它。

  便見那狗點點頭,神情鄭重無比。

  鬼王依舊如同疾風暴雨一般朝那隻狗攻來,那隻狗叼著那小女孩兒,靈活地閃避開去,同時不斷地朝孫慕雲發出嗚嗚的聲音。而它口中叼著的那個小女孩,絲毫沒有感到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來。

  “秦道友,且先住手!”孫慕雲大聲道。

  鬼王現出身形來,看向那隻狗的目光中仍然充滿了敵意。

  “你說要撫養她?”孫慕雲指著小女孩朝那隻狗道。

  那隻狗點點頭。

  孫慕雲便轉頭看向鬼王,鬼王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在那隻狗的臉上細細地打量了一番,似乎想找出什麽端倪來。良久他才收回目光來,沉默了片刻,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朝孫慕雲道:“算了,由它去吧。”

  他驀然轉過身閉上眼去,開口幽幽唱道:

  山南海北舊家鄉,三萬年來夢一場。

  自古到頭終一死, 何日杳杳是歸期?

  沒了期,沒了期,營基才了又倉基。

  沒了期,沒了期,春衣才了又冬衣。

  唱罷,鬼王再不忍去看那粉嫩的小女孩兒,隻閉目沉默不語。

  孫慕雲心底也很不是滋味,朝那狗道:“你若想帶她走,需得立下一個毒誓來。”

  那狗一聽,便嗚嗚咽咽了半天。

  孫慕雲道:“好,雖然有些人立誓如放屁違誓似喝水,但我相信到了你這種修為,必然會重諾守信,你便去吧。”

  那狗又嗚嗚了一陣。

  孫慕雲先是一愣,接著若有所思道:“你我再次相見?也許會有那麽一天吧。”

  他便又擺擺手,裝作不耐煩道:“快去吧,好生對她,不然以後撞見了,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那狗點點頭,伸出爪子將未時留在地上的那串鈴鐺撈了起來,便緩緩地向山腳下走去。

  孫慕雲目送著它離開,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急忙瞬移追了上去。

  那狗見他再次追來,便疑惑地停了下來。

  孫慕雲心下焦急,正待開口,卻看見那小女孩緊握著的小手突然松開了,便有一粒銀光閃爍的種子落到了雪地上。

  “路上滑,小心點。”他撿起那粒種子,訕訕地朝那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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