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02.《裡之章・英雄的敗果》
這是以他為主角的英雄傳說。
夜。
乾淨無瑕的天空中,幾朵淡淡的雲低低的浮在天上。
千陵無言地站立在平緩的海岸線上,面前是廣闊,亙古不變的,寧靜的海。
“…”
潮水就和幾千年來一直做的那樣,日複一日的拍打著這裡沙灘。細細的砂礫劃過腳底有一種癢癢的觸感,澀澀的海風裡夾雜著大海獨特的味道。遙遠的天際,海與天融化成一條淡藍色的線條。
一旦想到自己是從那麽遙遠的地方來到此處的,千陵的心情就會變得十分的複雜和傷感。
不過,這種感傷並不是趨使他行走的原因。
如果要他回答,他估計也無法解釋為什麽要獨自在這裡漫步。
因為並沒有做什麽考慮。
――真美啊,千陵隻是這麽想著。
“失憶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畢竟我沒有經歷過,所以想讓你給我描述描述呢。”
“哎,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在那裡的啊?”
千陵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隻是有些無奈地回頭望了望。龍族的少女,憐,靜靜地站在那裡。
“鏡,睡著了嗎?”
“當然,我可是哄著她睡著了才出來的。”
“是嗎…”
雖然憐看上去很幼小,但和鏡的相處中,卻更像是照顧人的一邊啊。
“失憶的感覺?怎麽說,就和死了差不多吧。”
在大腦在空空如也的情況下被塞入了很多東西的感受。
失去了過程的結果。
會流利的使用一種語言卻不知道自己怎樣學會這種語言,知道很多名詞卻不知道是怎麽學習到這些名詞的――那種感覺就像曾經看過的偵探小說,知道了凶手到底是誰,卻忘記了讀小說的過程。
而且千陵還明顯記得自己的國文成績很差勁――但絲毫不記得具體的細節,隻是記得‘國文很差勁’,僅此而已。
被抽掉了過程的結局,讓人惱怒和無能為力的空白。
“和死亡的感覺差不多嗎?為什麽這麽說呢?”
“――嗯,因為仔細想想的話,人的一生不也是這樣的東西嗎?無論生前過著怎樣的生活,隻要死去就什麽都消失了,留下的隻是死去的結果而已。就算是歷史教科書上的大名人,最終還是要迎來死亡的結局吧。”
留給後人的隻是兩個跨度在100以內的年份數字――人的一生就這樣被囊括了。
而且還有很多小學生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將兩個數字相減,人的最終命運就是化為數字這樣的結局而已。
“恩,恩,原來如此,千陵居然還有些當哲學家的天賦呢。”
“…”
憐帶著不知有什麽意味的微笑,接著說道――是在嘲笑我嗎,罌不禁心想。
“不過,忘記了的事情,也不代表不存在吧?”
“…?”
令人似懂非懂的話。
“忘記了不代表不存在――我是想這麽說的,一個人的一生,一個人的喜怒哀樂,一個人的故事和結局,這一切的一切,並不是因為被遺忘了就會消失的東西吧。就和千陵你的失憶一樣――忘記了讀書的過程,並不能說明你並沒有讀過那些書,就算忘記了怎樣學會一門語言,也不會突然不會說話了吧?”
雖然說記憶是一個人精神上對於我這樣存在認可的根本,但是,就算忘記了也不意味著沒有發生過啊,憐繼續補充道。
“…”
這樣說的話,並沒有什麽好悲傷的,嗎?
千陵感到了無言以對的尷尬感。
“就算忘記了也不意味著沒有發生過”。
就算世人遺忘――也曾經存在過。
比如說,關於那個自稱湖之妖精的少女和失落的劍丘。
“…鏡,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
“你也很疑惑吧,關於鏡和那把強塞給你的石中劍。”
憐自顧自得說著。
“她是湖之妖精,是生來就和聖劍,以及這個國家的命運連為一體的妖精――背負著守護的命運,等待‘亞瑟’的神選之人的降臨――等待那個將會給王國帶來正義與和平的王。”
“…”
“她等了一千年。”
一千年。
物是人非,滄海桑田的一千年。
“所以,是她選擇了你――是聖劍選擇了你,而不是你選擇了聖劍或者鏡。你並不是亞瑟,你一再聲明的這一點,我也明白。”
“…”
那麽,你是怎麽看我的呢?
千陵第一次在意起這種事。
“我…無法理解。”
“那麽,這個鎮子的一切,你也看到了吧?”
“並沒有正規軍,是嗎?”
“是的,雖然看起來我們贏得很輕松,但是對於那些連劍都握不住的普通農民來說,單靠他們自己的力量是絕對沒辦法擊退那些被稱為苦童的生物的。”
“…”
“當地領主的軍隊,在苦童入侵之前,全部撤走了。”
――或許是因為指揮官貪生怕死。
不過在結果上是沒什麽區別的,並沒有一個士兵留了下來。
“也就是說,沒有我們的話,這個村莊就會這麽被摧毀也不一定,呢。”
被摧毀。
“現在的時代――是亂世。異族之間的戰爭,以及諸侯之間的戰爭,像這個村莊的居民一樣,苟延在世界的夾縫中的人們,還有許多許多。”
沒有人會守護他們。
“還是說,不去拯救他們,即使這個村莊被摧毀,其中的居民被殺以及被迫背井離鄉,妻離子散,即使這樣也沒關系嗎?”
“…”
千陵稍稍思考了一下。
如果沒有人幫助他們――如果我不幫助他們,他們就會死。
很容易,就能理解的事實。
但是,千陵並不喜歡那種輕佻的,出於內心那份乾枯的憐憫而擁有的,毫無重量的正義感。
就像棉花糖一般華而不實的同情心。
要說為什麽的話,千陵是個普通人。
“那樣的事情,和我這樣的平凡的人沒什麽關系吧。”
以拯救世界為己任――這樣的話無論帶著怎樣的心境去說,都是騙人的。
不管是真的帶著那樣的心意,還是騙取支持的偽裝,這樣的話都是騙人的。
英雄的事情就讓英雄去做好了。
“…啊啊,果然如此啊,你才不是什麽亞瑟呢。雖然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哎,再次無奈的歎了口氣。
嚴肅的語氣瞬間松垮下來,憐像是終於放棄了一樣地伸了個懶腰。
“不過,千陵,你認為那些什麽都沒有做錯的人們被毫無理由奪走生命,這樣的事是理所應當的嗎?深陷在苦難和悲鳴的戰爭的他們,不應該由誰來拯救嗎?”
“…他們並沒有錯。”
“是吧。”
“正因如此,這個世界需要聖劍和英雄,是嗎?”
“回答錯誤,很遺憾,這個世界不需要英雄,也不存在英雄。”
憐垂下雙目,很悲傷一樣的搖了搖頭。
至於為什麽――她並沒有說。
“不過,即使這樣,我也祈求你能夠做鏡的‘亞瑟大人’,至少滿足她的希望和自我存在的價值――就算你自己認為是過家家的遊戲的也沒關系的,請你扮演英雄吧。求求你了。”
“…就算那麽說。”
求求你了――如此說道。
她說‘求求你了’。
雖然不帶什麽感情,但是不可一世的龍少女,居然如此低聲下氣的說出了懇求的台詞。
――怎麽想都沒可能吧。
“但是,要是沒法好好守護她的話,我就殺了你。”
“…果然嗎。”
真是頗具有憐的風格的對話呢,千陵因為自己預想的發展被猜中而無奈的歎了口氣。
“那麽,憐…沒什麽事情了吧,關於記憶啊人生啊,英雄啊之類的討論,到這裡也差不多了吧。”
“…”
沒有回答。
“怎麽了嘛?為什麽,那樣看著我。”
“…總覺得,這樣冷淡的千陵,和白天不同,稍微有點可怕呢。”
“…”
這邊也是,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是,嗎…”
沉默。
“…回去吧,明天開始,我還要跟著你們旅行了吧。”
“等一下,我想告訴你的事情還有一件呢。”
憐停下了腳步,凝望著遠方的海平面――那是海與天的交際線。
輕描淡寫的拋下了一句話。
“你的面前,曾經,並不是大海。”
“…”
――不,還有淒涼,這是一種千陵絕對無法理解的淒涼和落寞。
憐就這樣遙望著遠方。
想象著未曾見過的富裕而和平的王國,想象著安居樂業的人民,想象著沉睡的鏡的側臉,以及母親的歎息。
近乎要滴血的悲傷。
“是嗎。”
不知道用怎樣的情感應答,千陵也隻能淡淡的回應。
――在那苦痛和悲涼的大陸之外,少年看到的,僅僅是無垠的海。【順帶一提,原稿裡男主角的名字是叫做‘罌’呢,但因為太蘇而被否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