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才停,但既然已經到了八月,天氣也並未因此變得涼快。
莫柯從夢中醒來,肚子餓得難受。昨天中午他把箱子裡最後一包泡麵吃完,晚飯就什麽也沒吃。
天亮了,微弱的陽光透過緊閉的窗簾灑在屋子裡。這是莫柯在自己家裡度過的第四十天,整整四十天沒出去過。一個月前被公司掃地出門後,他就這樣一直混混沌沌的,什麽也不想做。
來到洗手間,鏡子裡的男人就像從山溝裡爬出來的野人一樣。他拿起剪刀,把分叉的地方修剪了一下,他不想刮掉胡子,因為至少這胡子能幫他遮住那張慘不忍睹的醜臉。
穿上涼拖,數上幾張鈔票,莫柯打開了緊閉的大門。他的心跳驟然加快了幾分,以前他每次出門還要鼓足勇氣,現在宅在屋裡混吃等死了這麽久,外面對他來說已經是另一個世界。
太陽在天空中時隱時現,空氣中還留存著些清新的水氣。莫柯像一個流浪漢一樣漫無目的地在外灘附近的地段晃悠著,餓了就買點小吃,渴了就買瓶可樂,倒也閑適自在。
對莫柯來說,漫無目的的亂逛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喜歡做的事情,沒有交談,沒有接觸,隻靜靜地觀察著周遭林林總總的景物和形形色色的人群,可以讓他的心放松下來。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莫柯邁著瘸腿走了一天,早就累了,於是隻能拖著僵硬的身體踏上歸程。
莫柯想起了今天出門的目的,隨便找了一家超市買了兩箱泡麵,當他走出店門的那一刻,竟然看到了一身紅衣的那個女人。
一頭緋色的波浪卷,粉白的臉蛋,輕薄的衣衫顯露出充滿的曲線,路人驚豔的視線時不時的飄過來。
兩人對視了片刻,女人輕輕一笑:“好久不見,阿柯,出來買東西嗎?”語氣甜膩溫熱,跟過去沒什麽兩樣。
莫柯眼中閃過一絲痛苦,抿著嘴沒有說話。
“最近過得怎樣?你走以後,大家都挺掛念你的。”女人眼中的戲謔越來越濃。
“趙晶,你講什麽屁話?”莫柯終於冷聲打斷她。
趙晶微微一笑:“別發火兒嘛!那個時候你不是挺迷戀我的嗎?”說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眼神。
莫柯冷笑一聲,扛起紙箱狠狠拖著瘸腿跑動起來,經過她身邊時淡淡地甩出一句:“!”
一條纖細的腿忽然伸出來,莫柯猝不及防,重重絆倒在濕漉漉的地上,兩箱泡麵砸到牆上“嘩”地灑了出來。
“哎呀不好意思,你看我這記性,都忘了你是個瘸子了。”耳邊傳來趙晶的格格笑聲。
莫柯全身一顫,喘著粗氣爬起來,看都不看她,隨便抓了幾包泡麵快步跑走了。
一種令人心悸的疼痛在心裡擴散開,喧鬧的街頭,光鮮的人群,一切都讓他反感。
路人看到全身布滿黑泥的莫柯,自動讓出了一條道。目睹這情景,莫柯心口猛地湧出一股熱辣的怨意,記憶中二十幾年來一直被人當瘟疫一樣疏離避讓的情景湧上心頭,就像此時此刻退避三舍的人群一樣,仿佛一層無形的罩子隔開了他和所有人。莫柯卯足了勁全力奔跑,那條瘸腿像完全沒事兒了一樣,從來沒有這麽的快。整整跑了三條大街後,瘸腿終於還是到了極限,莫柯滑了一跤,滾到了大路中間,耳畔響起幾聲尖叫。
“呼啦……”
眼角的余光中,一輛飛馳的卡車已近在眼前,呼嘯的勁風刮得莫柯臉皮生疼,他想站起來,但瘸著的腿卻再也使不出力了。
那一刻,他的臉跟卡車隻有幾厘米,視線內變得光怪陸離,一瞬間就像被拉長了很久似的,眼中的最後一幅畫面只剩下路邊林立的路人瞳仁中反射的微光,像灰暗中的無數點白,被黑色漸漸覆蓋了。
“在生日這天死去,我還真是倒霉啊。”這是莫柯最後一刻的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莫柯再次有了意識,然而腦袋忽然傳來一陣陣奇怪的眩暈,手指尖也覆蓋著一種火辣辣的疼痛。
莫柯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一層層散發著薰衣草香的柔軟物事包裹著自己的身體,像是衣物。他伸出手,立刻觸到了平實的硬物,輕輕一推,“吱呀”一聲,溫熱的光透了進來。
莫柯終於看清了自己的處境,他竟然藏身在一間衣櫃裡。
從衣櫃鑽出來,對面恰好是一面落地鏡,莫柯眯著眼睛看到了鏡中反射的影像――一個陌生的小身影在櫃子口蠕動著。
“怎麽?”莫柯停止了動作,鏡中的小人也停止了動作,他抬起手,只見一雙白嫩嫩的小手出現在眼前,泛著晶瑩剔透的色澤。
“我怎麽變成小孩子了?”莫柯十分震驚,抬起頭往落地鏡走去,身上一件白色的百褶印花連衣裙隻到膝蓋,陣陣涼意從小腿襲來。
鏡子裡的人漸漸清晰。
一個大約十歲的小女孩皺著眉反瞪著莫柯,頭髮微微凌亂,但誇張得長達腰際,發絲是濃濃的黑色,像被濃鬱的墨汁染過一樣。秀眉清淡,眼珠赫然是西方人才有的綠色,被光一照,閃耀著碧綠的晶彩。
“這孩子,怎麽這麽可愛?”
小女孩身體很單薄,肩頭瘦削潤滑,鎖骨清晰可見,肌膚白得讓人驚歎,有種讓人憐惜的氣質在裡面。
莫柯呆呆地注視了很久,才喘息著回過神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在許多個痛苦的日子裡,莫柯確實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自己是其他人會怎麽樣,但他沒料到真會有這麽一天,而且連性別都翻了個樣兒,真可謂變得徹底。
看著鏡中稚嫩的小臉,莫柯越看越是歎服,大眼小嘴尖下巴,什麽叫標準的美人胚子,他今天終於體會到了。
用同樣的表情相互瞪視了一陣子,女孩的臉色忽然變得委屈起來,大大的眼圈泛著紅色。
莫柯不知道這從心底忽然湧出的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似欣喜,又似酸楚,像打翻了五味瓶,以至於眼睛都濕潤了。深呼吸幾口氣,他知道現在還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他都沒有弄清楚現在的處境,也不知道小女孩的親人有沒有在附近,於是他隻能壓下心裡的感情,擦乾眼角,打量起房間。
莫柯所在的房間是一個很大的臥室,幾乎是他所租的那小破屋的兩倍大。雖然四面環繞著書桌、書架、衣櫃等家具,但也顯得相當的空曠。地板上鋪著一層柔軟的地毯,看起來價值不菲。
莫柯的視線轉了一圈,忽然覺得有點不對,花了兩分鍾他才明白哪裡有問題――這個臥室的色調實在是太淡了,整個房間幾乎是渾然一體的白色,連書架上的書籍也都包上了白色的書皮,難道主人的眼睛不會累嗎?
書架上有一半中文書、一半英文書,讓莫柯稍微安下了心,因為他現在那對兒漂亮的碧綠色眼珠的緣故,他就怕自己已經不在中國了,那樣的話處境可要糟糕得多。
莫柯來到電腦桌旁,對他來說相當“高大”的旋轉椅靜靜地躺在地上,莫柯花了很大力氣才把它扶起來。現在的他不僅力氣縮水了一大半,相對同齡的孩子來說也過於瘦弱了些。
電腦桌上有一個打開的醫藥箱,箱子上擺著幾張創可貼。莫柯看到主機上的信號燈亮著,於是動了一下鼠標,顯示器的畫面從睡眠中打開,是美劇《生活大爆炸》,播放器上點了暫停。
“剛才是這小女孩在這裡玩嗎?”莫柯腦瓜轉動起來,忽然生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為什麽我剛才會被關在衣櫃裡呢?”一瞬間,莫柯的腦袋裡連續閃過好幾個黑色猜想――被歹毒的繼母關禁閉?或者有小偷闖空門?不過這些站不住腳的猜測很快就被莫柯一一否決了。
被虐待的話怎麽可能給關在沒有鎖的衣櫃裡呢?如果是小偷光顧怎麽這麽久也不見人過來?電腦桌上打開的醫藥箱又怎麽解釋?
莫柯輕輕撩開粉白的窗簾,發現這房間其實在二樓,外面是一個漂亮的花園,周圍整個住宅小區裡都是三四層的高級洋房,像是個環境很不錯的富人聚居區。
莫柯站在房門前凝神聽了一陣,沒聽到房間外有任何響動,他稍微安下心,鼓起勇氣打開房門,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這棟宅邸著實不小, 裝潢得精致華麗,到哪兒都鋪陳著柔軟和厚度適宜的地毯。牆壁上掛著很多DIY的相框、飾物和簡筆畫,讓人情不自禁感到輕松。和之前那間臥室一樣,整棟建築都是清新的白色調,讓人有種來到了精美的藝術展覽館的感覺。
莫柯逐漸加快腳步,過去十幾年他的腿一直是瘸的,因此這種跑法只在夢裡感受過,現在夢已成真,他恨不得跑上一個小時也不停歇。
二樓的走廊中段,莫柯終於看到了寬大的樓梯和高大開闊的客廳。整棟宅邸悄無聲息,既不見主人,也沒有莫柯想象中的繁忙的“傭人”,仿佛一座空宅。
走下樓梯來到一樓,這種情況終於被打破,莫柯陡然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嗚咽聲,他的心緊張了起來。
聲音是從樓梯左側傳出來的,走近了之後莫柯才知道那是浴室的所在,嗚咽聲時斷時續,但漸漸清晰,變成了哭聲,聽得出是一個年輕女性。
哭聲像一條蛇一樣使勁地往莫柯的耳朵裡鑽,不知道怎麽的,讓莫柯的心裡忽然沉甸甸的,難受起來。
浴室的門半掩著,裡面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正在台盆前抹著眼淚,雖然女孩很用力地想捂住,但眼淚還是像珍珠一樣不住滾落。
“誰?”聽到莫柯“吧嗒”一聲的小涼拖,女孩猛地轉過身來,清秀的小臉上梨花帶雨,右頰上有一道細長的傷口閃著鮮豔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