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臨劍眼神凝重,面容端嚴。
他清雋的容顏上,浮現出的,竟是一種朝聖一般的表情。
吳鋒霎時愕然。
他對那位蘆名教的公主盛醉香,並非一點了解都沒有。因為她的名聲,早已傳到中土來。
蘆名教主盛宣懷的獨生女盛醉香,今年二十二歲。因其父修煉順天神策走火入魔,導致半身癱瘓,故漸漸開始掌握蘆名教大權。
在中土,每個提起她名字的人,都會加上六個字:魔教第一妖女。
他們的神色絕不會像狄臨劍這樣神聖。
因為盛醉香做得最有名的一件事,便是長期用紅色的葡萄酒沐浴,然後將酒液裝回瓶子裡讓人以十倍的價格賣到草原和中土北方的各地,這為蘆名教創造了一筆不菲的財富,也讓她的美貌之名越發播揚開來。
不是每個魔教美女都能像她這樣做,因為像盛醉香這樣天生異香,連流出的汗液都含著香氣的女子,恐怕一百年才能生出一個。
吳鋒望著狄臨劍,道:“如果我早聽到狄兄這一番話,不用相請,我也會想要去草原見見這位盛大小姐。”
狄臨劍神色依然肅穆地瞧向吳鋒,道:“謝賢弟,你可知大小姐的名字,源自何處嗎?”
難道不是因為天生異香?吳鋒心中想著。
卻聽狄臨劍一字一頓,道:“滿堂花醉三千客……”
吳鋒知道後面一句是什麽。
“一劍霜寒十四州!”
……
尋夢山的搬遷行動。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寨內積攢的金銀財物,被一箱箱裝好,運上馬車。狄臨劍動用了任夭笑留下的人脈網。令車隊將能夠順利化裝成商隊出塞。
他如約放走了大部分被強搶來的女子,並安撫了無法帶走的流民們。
在整理任夭笑留下的帳簿後,狄臨劍也不由發出了感歎。
“任夭笑不愧是大小姐的表弟,經營運籌的能力,的確是我所不及。”狄臨劍歎息道:“在沒有任何根基的情況下,四年之內就將尋夢山的內外關系網絡經營到這個程度……如此人才,又是教主家族的宗親。卻生出叛逆之心,也實在是可惜了。”
他所感歎的是任夭笑如果不被派到河東。也便不會有自立之心,不會因背叛而被誅殺。
“越聰明的人,就越容易高估自己的能量。只有大智之人,才能完全具備自知之明。”吳鋒微笑。
狄臨劍長聲道:“是啊……”他將一遝信箋遞到吳鋒手中:“瞧瞧。”
吳鋒展開一看。卻是任夭笑和諸多豪族的來往書信。
他很快明白,為何任夭笑明知白衣營戰鬥力強悍,卻依然起意殲滅白衣營。
豪族們向任夭笑許諾,只要任夭笑能解決掉白衣營,他們在瓜分掉白衣營的產業之後,便能讓任夭笑繼承白衣營過去的商業網。
如此大的誘惑,換成任何一個人都該動心才是。
而任夭笑也承諾,在尋夢寨完全洗白之後,將會開始剿滅其他的盜匪。負擔起維護地區穩定的任務。
也就是說,吳鋒想要做的事情,任夭笑也完全想到了。
豪族們並不喜歡岩倉殿麾下的白衣營。像任夭笑這樣沒有後台的勢力,才能讓他們放心。
如果不是在今天折戟沉沙,假以時日,任夭笑必然能做出一番事業來。但他重重布局,最終卻依然難逃一死,也不知道是不是作為氣運者。遭到吳鋒無運體質的祥瑞,以至於倒了大霉。
無論是魂舞者謝思遠。還是任夭笑本尊,均是死於吳鋒的劍下。
吳鋒也明白狄臨劍將這些信件給自己,意味著什麽。
“多謝狄兄。”吳鋒朗聲道。
狄臨劍拍了拍吳鋒的肩頭:“如何使用,就由你決定了。”
將這些信件交給大周方面,的確沒有意義。但如果用來敲詐與任夭笑勾結的豪族,則能收獲不少好處。
而狄臨劍將信件交給吳鋒,也顯示出蘆名教不會有扣押吳鋒的計劃,讓吳鋒得以安心。
狄臨劍又道:“尋夢山下的這些百姓,我們難以帶走。縱然帶到草原上,他們也難以適應草原的生活。便都交給你了,謝賢弟你想必有妥善的安置辦法。”
吳鋒道:“待我自草原歸來,便聯絡大周官方,派出官吏前來治理好了。兩千多的人口,足夠成立一個大鄉,必然引起本地豪族的覬覦。如果是大周王朝派出的官吏,因為人生地不熟,在此地缺乏根基,反而不敢太過於壓榨百姓……”
狄臨劍道:“你們白衣營的確不方便掌握土地,也便不需要人口。將這兩千多人口獻給大周,反倒能表示忠心。”
數日後,營寨內的一切,都已經打點完畢。在這霜風蕭瑟的秋冬之交,滿載的車隊沿著山道踏上了北上的行程。
魁偉雄壯的妖兵們,也都化裝成了商隊的護衛。如今人族和妖族的矛盾已經極度淡化,只有極少數頑固的妖族才仍然堅持與人類為敵,因此有妖眾成為商隊護衛,卻也不足為奇。
賊兵們紛紛轉過頭,回望這一片生活多年的土地。
尋夢山下的流民們組成長長的隊伍,上來送行。
有人抱著大小頭目哭泣送別,有人憂慮於失去了尋夢寨的庇護,今後的日子將會如何,更有人因得知任夭笑已經死於山寨裡的內亂而感傷喟歎。
任夭笑一眾是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但他們卻又庇護了兩千多的流民,並且得到了百姓們的真心愛戴。
這人世間的善惡,還當真不是那樣好界定。正如任夭笑所說,白亂亂那樣的小孩,眼中的世界也太簡單了一些。
車隊白日行駛,夜間扎營,越過一重又一重被冰雪覆蓋的山巒。天氣越來越寒冷,空中已見不到雁影。
路上時有大小勢力甚至妖族部落設置的關卡,但既然是商隊過境,付些錢也便能夠過關。狄臨劍看重的是尋夢寨這四年積累的兵力,對於金銀並不太在意。
吳鋒和狄臨劍坐在同一駕馬車中,一邊掀開車簾觀賞外頭的風景,一邊攀談,漸漸越來越熟絡。
兩人意氣相投,雖然一個是中原武士,一個是魔教妖人,卻也能夠互相交心。
從狄臨劍口中,吳鋒得知了目前魔教的格局。
五胡亂華之後,慕容、拓跋等大世家漸漸融入中原人當中,而留在北莽大地上的胡人,以四派勢力最大,號稱北修羅、東仙台、西安東、南陰魄。
四派當中,仙台魔宗勢力最大,支派最多,為目前的魔道第一大派。十數年前,仙台魔宗宗主伊中棠更是發兵西進,越過烏拉爾山,將魔道四大派中的陰魄殿打得俯首稱臣。從此仙台掌握了魔道三分之二的力量。伊中棠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統一魔門,而後聚集北莽全部的力量,南下中原。
而蘆名教作為四派中仙台魔宗的附庸,勢力范圍在北莽中土交界處大草原的東部,轄有一百萬以上的人口,其中大部分是牧民,但也有少數人以耕種為生。
吳鋒詢問了狄臨劍關於奴隸製的問題,據他所知,魔道修士的修煉往往需要殘殺活人,因此在北莽,普通百姓和大部分武者都會被貶為奴隸,每年都會有數十萬人遭到殺害。
對此,狄臨劍表示並不否認殺人練功,但也宣稱,數十萬人的數據,無疑是道門對於魔教的過度歪曲。流竄在中土的魔道散修一般格外嗜殺。而在北莽,只有修為較高的魔道修士才需要利用人命來修煉,普通魔道修士使用動物即可。因此,往往戰俘便足夠所需了。
“況且,我們蘆名教受到你們中原人影響,無論是文化還是制度,都學習中原,已經廢除了奴隸製,功法也有所改進,需要殺人的地方變得極少了。因為所有的百姓都是自由民,有更多人可以進行修煉,蘆名教的人口雖然只有百萬,卻能動員一萬多的正規戰士和十倍於此的民兵,實力還要在四大派中的陰魄殿和安東府之上呢。”狄臨劍道。
蘆名教作為仙台魔宗的附庸, 便有勝過陰魄殿和安東府的實力,足見仙台魔宗的強大。但這也同樣證明了仙台魔宗的力量存在松散的一面,未必無隱憂。
狄臨劍又道:“中原的門派之主與豪族,以自己的貪婪殘暴害死百姓,與殺人修煉,有何差異?更不用說不少道貌岸然的掌門,照樣暗地裡修煉我們魔道的功法!”
吳鋒知道狄臨劍說的是實話。就譬如楊麒將雲海嵐煉成了活死人,但如果要豢養一個活死人的話,需要每個月喂食十個童男童女的鮮血。封魂之術這樣惡毒殘暴的功法,必然是魔道功法無疑。
當然楊麒並沒有真的讓雲海嵐去吸血,而是把雲海嵐鎮進大墓裡發動由枯轉榮之術獲得福報。只是楊麒究竟有沒有真的豢養活死人作為自己的打手,誰又知道呢?
但狄臨劍的話,吳鋒終究難以接受,只是含糊應對。
魔道殺人煉魂,道門也屠城滅國。武士之間的戰鬥,同樣會燒殺搶掠,屠戮婦孺。這一切的一切,差別究竟在哪裡?這人世間的災難,又該如何去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