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是一片烏青色,灰蒙蒙的,蘇信便醒來了,坐在床頭。
不是睡不著,而是有人誠心不讓他睡覺。
他和方雄誰一間房,方雄這家夥一睡覺就打呼嚕,鼾聲震天,他可是被折磨了一晚,現在天快亮了,睡意也沒了。
蘇信瞥了眼橫躺在床上的方雄,除了震耳欲聾的鼾聲,真像一頭死豬,苦笑一聲,他下了床,把掉在地上被子撿起來,蓋在方雄身上,然後在洗漱間洗了把臉,出了門。
剛一出門,蘇信就遇見了夏桔梗。
夏桔梗也是剛剛出門,她穿著一身粉紅色耐克運動衫,腳下是一雙耐克運動鞋,長長的頭髮扎起,打扮的青春靚麗,明媚清純。
蘇信走過去,笑著問:“桔梗,怎麽這麽早?”
夏桔梗也沒想到蘇信會起這麽早,挺好奇地說:“我每天都這個時候起床的,你呢?”
蘇信撓了撓細密的頭髮,笑著說:“方雄那家夥睡覺打呼嚕,我被他吵醒了。”
夏桔梗抿嘴一笑,“哦,我要去廣場散步了。”
說著,她又加了一句,“蘇信,你要不要去呢?”
“好呀。”蘇信自然樂意。
蘇信和夏桔梗一起出了門。
此時時間尚早,春陽湖廣場上沒什麽人,廣場周邊,賣早餐的商販們倒是已經忙碌起來,在哪裡擺凳子擦桌子,燒水切食材,忙得熱火朝天。
而廣場邊緣的一顆大樹下,一輛本田牌子的黑色機車停在哪裡,上面坐著一個頭戴黑色安全帽的男人,卻看不清面貌,不知道年齡,帶著塑膠黑手套的手夾著一根煙,偶爾推開安全帽的玻璃,露出胡子拉碴的嘴巴,吸上一口煙。
那個青年引起了蘇信的注意,他心裡挺奇怪,大清早的一個人在這裡,不知道是等誰,不知道想要幹什麽。
蘇信沒有多想,因為跟他無關,他和夏桔梗一起沿著春陽湖廣場走了走,廣場上,人沒有,純白色的鴿子倒是遍地都是,糞便也遍地都是。
兩人慢步走了兩圈,活動了下身子骨,天色漸亮,東方上漸漸升起的的旭日,倒映在春陽湖水中,像是一團落水的大火球,通紅一片。
青山綠水,日出薄雲,景色美輪美奐。
蘇信和夏桔梗一起找了個早餐攤位坐下,點了兩份春陽湖的特色早餐,春陽湖茶油魚粉,魚是春陽湖裡現捕撈的鯽魚,伴以各類佐料,春陽湖土產老茶油,油炸的清脆花生米,淋上用辣椒和八角桂皮熬出來的紅油魚湯,撒上蔥花和少量的酸辣椒,味道鮮美好吃,辣中透爽。
蘇信是大塊垛嚼,吃得不亦樂乎,可是見夏桔梗只是嘗了一點,就不吃了,蘇信不由地問道:“桔梗,怎麽不吃了,是不是太辣了?”
“沒呢,我吃呀。”夏桔梗搖了搖頭,其實她是不吃辣椒的,點魚粉的時候又不知道有辣椒,而且還這麽辣,可是重新換一碗又覺得浪費,而且她不想讓蘇信覺得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女孩,所以重新拿起了筷子。
蘇信哪能不知道夏桔梗的小心思,苦笑著搖了搖頭。其實吧,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從這件小事情上可以看出夏桔梗的性格,外表堅強,內心柔軟,多愁善感,不管什麽樣的委屈都自己一個人嘗。
夏桔梗看他的這副模樣,知道被他看穿了心思,不由地臉蛋微微泛紅。
蘇信心裡挺無奈,也泛起了憐意,辣就早說嘛,何必讓自己吃苦頭呢?一碗魚粉而已,又不是金子,頂天也就五塊錢。雖然窮,五塊錢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桔梗,我覺得吧,我們之間,真的不用這樣子的,有什麽心裡話,告訴我,我能和你分擔。”說著,蘇信端起夏桔梗的魚粉倒在自己碗裡,然後對早餐攤的老板招手道:“老板,再來一碗湯粉,不要加辣椒。”
“哦,知道了呢。”夏桔梗抿嘴點了點頭,蘇信也不知道她心裡是怎麽想的,不多說,點到為止。
蘇信剛拿起筷子,正準備解決這一大碗魚粉呢,卻又看見了一個認識的女人,張倩。
張倩從春陽湖大酒店裡走出來,頭戴著一頂白色鴨舌帽,黑色外套搭配牛仔褲,腳下是雙平板鞋,臉色有些蒼白,也有些神秘。
蘇信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心裡有一絲疑惑,大清早的,張倩這是想到哪裡去?
他正在糾結要不要跟張倩打聲招呼。
就在這時,一道機車轟著油門的咆哮聲響起,在寧靜的春陽湖廣場上,極為刺耳。
蘇信轉頭看去,緊接著瞳孔一縮,便看到一輛機車沿著廣場狂飆駛去,目標正是張倩!
“砰!”
一道槍聲在寧靜的春陽湖廣場炸響,驚起無數白鴿漫天飛舞,而張倩應聲倒地!
歹徒顯然是個極其犀利的專業殺手,在高速行駛的情況下開槍射擊,迅速收槍,動作流暢無比,胯下的機車速度絲毫不減,一個一百八十度急轉彎,轟著油門奪路狂奔,刹那間便消失春陽湖廣場!
槍聲響起到殺手消失,僅僅用了短短的十多秒鍾,任誰也難以反應過來,許多攤販嚇得全部呆在那裡!
蘇信立馬扔了筷子,狂奔過去,托起躺在一趟血水之中的張倩。
那一槍正中張倩的胸膛心臟,鮮血如水柱般飆了出來,根本止不住。
蘇信捂住她的傷口,濃漿一樣的鮮血把他的整隻手染成了血手,他急道:“倩姐,倩姐,你撐住,我給你喊救護車!”
此刻的張倩面白如紙,呼吸微弱,手指卻是緊緊扯住蘇信的衣服,瞳孔掙得很大,嘴角吃力地撕扯著,喃喃道:“蘇,蘇信,你,你聽我……”
“倩姐,你想說什麽?”蘇信立馬俯身下去,把耳朵貼在張倩的嘴角旁。
張倩嘴唇吃力地蠕動著,聲音微弱含糊,斷斷續續說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話,最後腦袋一歪,倒在蘇信的懷裡!
“倩姐,倩姐,你說的話我沒聽清呀!”蘇信的心臟一緊,看著沒了氣息的張倩,無可奈何,有一種渾然無力的感覺,他伸出手,把張倩的雙眼合上。
張倩的話,其實他聽清楚了一個字。
但就是這一個字,他都不敢確定,也不願意相信。
那個字,是——夏!
“蘇信,你沒事吧?”
蘇信轉過頭,看著走過來的夏桔梗,看著因為驚嚇而花容蒼白的夏桔梗。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
春陽大酒店,監控室。
監控室裡一片狼藉,電腦全部砸的稀巴爛,監控錄像也已經被銷毀。
兩名值夜班的保安倒在地上,地上有一趟已經凝固成血漿的人血,兩名保安後腦門上都有一個血洞,顯然被凶手從後面一槍斃命!
場面淒慘恐怖,房間裡有一股濃鬱的血腥味,聞之欲嘔,春陽湖大酒店的酒店經理和一個管理人員全都是面色慘白,用手捂住嘴巴,立在門口。
賀軍在保安身上仔細檢查了一番,最後站起來,歎了一口氣道:“殺死這兩名保安的凶手,用的不是失竊的那柄五四警槍,凶器像是格洛克17型手槍,這種手槍比五四厲害得多,好用得多,是軍用槍,黑槍市場上也是稀缺的貨物。”
接著,他又像是自言自語的喃喃道:“既然凶手明明手裡有槍,而且是比五四性能更好的格洛克17型手槍,那麽他為何還要偷警槍?他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呢?”
回答他的自然是沉默,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方海軍在監控室裡踱步走來走去,面色陰沉,難看之極。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詭異,他越來越找不到頭緒,通過榮至福的情人張倩,榮至福貪汙受賄案上剛剛找到一點線索,康尼特公司代表夏天天又忽然毫無征兆的出現,與張倩發生性關系,引出新河集團與康尼特收購希水毛紡廠的暗中較量。現在,又突發警槍失竊案,兩名保安被人殺死。
三件事情混在一起,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
昨晚凌晨,手下賀軍與吳榮向他稟報警槍失竊的事情後,他是暴跳如雷,大罵吳榮是個蠢貨,可事情發生了,罵也沒用,冷靜下來後,仔細分析了下案情,但找不到凶手偷槍的動機,後面的推理都是空中樓閣,毫無根據。
方海軍立馬向春陽湖酒店的管理人員亮明身份,來監控室調監控錄像。
然後,等他來監控室調取監控錄像的時候,現場就是這樣子,一片狼藉,監控錄像被銷毀,兩名保安被殺。
狡猾的凶手顯然有備而來,手段高明,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尤其是凶手從身後偷襲監控室的保安,全是一槍爆頭,用的凶器又是格洛克17型手槍。方海軍基本可以確定,凶手是個心理素質強,而且作案手法極其專業的殺手。
可正是凶手的專業,讓方海軍更加疑惑:凶手明明手裡有槍,為什麽要偷警槍?偷警槍的目的是什麽?
無論從任何一個角度去想,都想不通,因為沒有那個專業殺手會愚蠢到這種地步,這更不可能是一個專業殺手會犯的錯誤,這顯然是一樁不能用常理去推敲的殺人案!
方海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點了一支煙,站在窗前,打開窗戶,看著霧蒙蒙的天色,心裡也是霧蒙蒙的。
春風拂過,卻掃不盡他心裡的陰霾呀!
按照案情分析,偷槍的人與槍殺保安的應該是同一個凶徒,那麽,凶徒槍殺保安的目的是為了銷毀監控錄像,因為監控錄像裡面肯定有凶徒的面孔。
這麽單獨把案情拉出來分析,很合理,方海軍搞不清楚的是凶徒偷警槍的目的和動機。
先說動機,凶徒有槍,而且是比警槍更好的格洛克17型手槍,為什麽要偷槍?
再說目的,凶徒偷警槍,為了什麽?自然是殺人,可他明明手裡有槍,為何一定要用警槍殺人?
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凶徒自視甚高,高到變態,高的猖狂無比,他想要用警槍殺警察!
殺警察不是目的,目的是嘲諷警察!
那麽凶徒要殺的警察是誰呢?
當然是方海軍自己了!
方海軍自嘲一笑,心裡反倒松了一口氣,這麽推敲下來,一切都是合理的,也是唯一的可能。
這麽說來,對手已經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存在其實很容易,畢竟他就在對手的家裡做客。
對手真正知道的是,他此行的真正的目的,或者說是顧愷之讓他來這裡的目的。
這個目的就是調查新河集團總經理薛準!
昨晚凌晨,市長顧愷之專程打電話給他,說了一個重要的疑惑點,顧愷之懷疑榮至福貪汙受賄案的幕後操盤手是薛準,這裡涉及到裡津市環城公路的工程,承建方恰巧是新河集團,總投資額高達五千萬,而建設局局長榮至福和薛準之間發生了矛盾,在這個工程商刁難了薛準。
薛準打擊報復榮至福,掀了榮至福的老底,這不是沒有可能。
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是直指新河集團,直指薛準!
而張倩是所有問題的關鍵!
方海軍忽然想到了什麽,條地反身,眼睛瞪大,對賀軍吼道:“立馬逮捕張倩!”
就在這時,險情再現。
“砰”地一聲!
窗外,又一聲令人窒息的槍聲響起!
……
警槍失竊,一天三命!
張倩被槍殺的事故現場,現在已經拉起警戒線,被封鎖了。
站在警戒線內的賀軍現在是焦頭爛額,毫無頭緒,心裡條地湧出一股巨大的挫敗感。
兩名保安槍殺案還一籌莫展,不到五個小時,又發生一起命案。這真他娘的有鬼了,賀軍幹了這麽多年的刑警,還沒碰到過如此複雜的案情。
賀軍吸了一口煙,努力平靜紛亂的心情,想要從複雜的案情中尋找突破點。
首先,他們剛一想到張倩可能出事,張倩就真的出事了。
這說明什麽?
說明新新河集團的幕後老板要殺張倩滅口!
這個解釋看似合理,其實仔細一想,也有點說不通,有三點說不通。
首先,如果新河集團的大佬真的知道張倩被盯上了,他們大可以采取更加隱蔽的手段殺人滅口,完全沒有必要把動靜鬧得這麽大,暴露他們。當然了,這一點不是解釋不通,因為可以說成是他們足夠猖狂,不把警察放在眼裡。
其次是,如果他們要殺張倩滅口,應該不會在這個敏感的時候,讓張倩去勾搭夏天天。這樣一來,也有可能暴露他們。而方隊長也恰恰是通過張倩這一點,順藤摸瓜,發現張倩身後的內幕人物。
最後是,殺死張倩的手槍跟殺死保安的手槍也不一樣,這說明兩起案件有可能是兩名毫無相乾的殺手所為,只是恰巧湊到一塊。那麽,如果射殺張倩的是新河集團的幕後大佬,那麽兩名保安就不大可能是他們射殺的了。
可如果不是新河集團的人,那會是誰呢?
賀軍實在是想不通,線索紛亂,案情撲朔迷離。
“誰是真凶?”
“張倩是被誰所殺?”
“春陽大酒店的保安又是被誰殺的?”
“警槍在哪裡?警槍到現在還沒有出現,肯定還要出人命,可歹徒要殺的是誰?”
“這兩起命案在同一地點發生,案發時間相隔不到五個小時,凶手使用的槍支不一樣,但二者之間就真的沒有聯系嗎?”
“最後,警槍失竊案,兩起殺人案,都是在春陽湖大酒店發生的,春陽湖大酒店背後的新河集團充當了什麽角色?”
賀軍毫無頭緒,重重謎團籠罩在他的腦子裡,方海軍方隊長又不在,方海軍只是在現場掃了一眼,便怒氣衝衝的衝進了春陽湖大酒店。
幹嘛?
他娘的鬼知道!
賀軍重重地吐了一口濁氣,走到正在接受警察筆錄的蘇信身前,道:“蘇信,你剛才親歷了現場,給我說一下事發時的情況。”
蘇信瞥了眼賀軍,賀軍雙眼通紅,頭髮凌亂,香煙一根接著一根,抽個不停,顯然被這事弄得身心俱憊。
他點了點頭,把事發時自己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當時天還沒亮透,天色挺暗,事發突然,凶手坐在機車上具體身高看不出,大概有一米七五左右,身材挺瘦,頭戴安全帽,長什麽樣也看不出,穿的是黑色皮夾克衣服,牛仔褲,牌子不知道,機車的牌子是本田的。”
這些蘇信都記得清清楚楚,也如實說了,但他隱瞞了一個字,最重要的一個字,張倩臨死之前說的那個“夏”字。
這個“夏”字,讓蘇信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夏天天,早在夏天天忽然出現在春陽湖,他就感覺到有些不同尋常,抱著某種目的,而不是被余靖宇請來的。
那麽,夏天天在這起命案中,扮演著什麽角色呢?
夏天天是張倩的情人?情殺張倩?
可是,張倩說的那個夏字,一定就是夏天天嗎?
顯然不一定,這個世界上姓夏的多得是。
蘇信知道的信息有限,也推斷不出什麽東西。一切都是臆想,一切都空中樓閣。但是因為夏桔梗的緣故,他不可能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就這樣賣了夏天天。
蘇信疑惑的是,自昨晚見了張馨一面之後,張馨到現在還沒露面。
現在張倩死了,作為姐姐的張馨知道嗎?
她在這起案件中,又是扮演什麽角色?
案情複雜無比,蘇信捉摸不透,瞥了眼懸掛在當空的烈日,曬得人昏昏沉沉,他心裡也悶悶的,真是多事之春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