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了鑰匙的聲音。
是母親回來了,一進門,先是一聲歎息。
然後發現沙發上有一個人,嚇得把手中的鑰匙掉了下來。
“你是誰?”
李鏡坐直了身體,猶豫了一會還是說:“媽,我是李競。”
她注意到母親的髮根幾乎全白了,心中很不是滋味。之前母親的雙鬢已經有白頭髮,焗油之後看不出來,現在明顯有段時間沒焗油,而且白發的面積也擴大了很多。
母親的面色也十分憔悴,眼神渾濁乾涸,這些天哭過不少次了的樣子。
“怎麽可能,你···”
母親不可置信的指著李鏡,渾身顫抖。
李鏡強壓下翻湧的感情和混亂的思緒,過去關好門把母親拉到沙發上坐好。
“我真的是李競,發生了一些我無法理解的事情,就變成這樣了。我本來應該早點回來的,我···”
該道歉麽,家人之間需要道歉麽···
李鏡說著說著沉默了下來,兩人無言了一會,李鏡說:“基本就是這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母親一副驚訝過度的樣子,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有些無法接受的問:“你···你怎麽證明。”
李鏡說出了父母和自己的生日,掏出手機擺在茶幾上;“看,這是我上大學的時候爸爸買給我的手機吧,其他的證件和銀行卡都被我扔了,拿不出來。”
然後又拿過剪貼板指著上面的剪報:“這上面說舍友在我失蹤的那天發現宿舍中出現過一名高個子女性,那就是我,身體不知為何變成女性了。”
母親來回看剪報和李鏡,有些不知所措。
還不相信麽,還有什麽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李鏡思考了一會,想到了什麽。
她走到自己的臥室,趴在地板上翻床底。母親也跟了過來,愣愣的看著李鏡撅著屁股亂翻。
啊,找到了,當初雖然很寶貝這些東西,偷偷的留了下來,後來卻幾乎忘掉了。
那是被膠帶粘在床底的一個紙盒。
李鏡打開紙盒,裡面是兩個小盒子和一個布包。
小盒子裡裝著幾片掰成兩半的遊戲盤,另一個裝著散架碎頁的小人書。李鏡打開布包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雖然包上有香粉一類的東西遮掩,但一打開就聞到一股陳年廚余垃圾特有的臭味,裡面是被撕的粉粉碎的淡藍色信封紙,大多都沾染著灰褐色乾涸的垃圾液體。
母親一看就變了臉色,顫抖著握住李鏡的手:“你···你真的是競競?你還留著這些東西···你還在糾結那些事情,不原諒父母麽···”
這些都是當初父母認為影響到李鏡學習成績而暴力摧毀的東西,又被李鏡偷偷撿回來了。
淡藍色信封紙是李鏡寫的情書,別看現在李鏡一副注定孤獨終老的別扭樣子,她也是有過發情期的。
初中時暗戀同班的女生,又從小一直很孤獨,不知道該怎麽跟人交往,研究了半天當時的李競決定寫一封情書。結果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情,這封信被老師發現了,交給了李競的父母。
老師都沒有預料到父母采取了過激的手段,讓李競自己撕了這封信,使正處於青春期內心最為敏感的李競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在中二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用穆清雅的話說就是自此封閉了內心,開始用冷漠的態度對待他人。
用穆清影的話說就是自此內心開始扭曲**,三觀已毀,下限盡失。
後來老師聽說了這件事還擔心李競留下什麽陰影創傷,專門找他談過話,結果他表現的很正常,甚至不怎麽在意這件事的樣子,老師也就放心下來,殊不知李競當時已經進化成深度中二,開始自帶演技了。
她還能記起當天晚上自己在被窩裡盯著鬧鍾的夜光指針直到兩點,躡手躡腳的爬起來,小心翼翼的走出家門來到小區的垃圾回收站,打著手電翻找被當做垃圾扔出來的情書碎片的模樣。
真是···愚蠢,留著這些東西做什麽。
回過神來,她不動聲色的把手抽出來,笑了笑對母親說:“現在已經不在意了,這些不過是小事,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多了去了,你們也只是教育方式不太妥當而已,這不算什麽。”
說完當著母親的面把幾個盒子扔到垃圾桶裡:“這回,不會再撿了。”
母親的眼眶有些濕潤:“可是你為什麽一直···”
母親沒有說下去,李鏡也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
為什麽一直對父母這麽冷淡,為什麽一直沒能像正常的家庭一樣親密和睦,為什麽從來沒有主動給父母打過電話,為什麽連跟父母的肢體接觸都這麽排斥。
李鏡沉默不語。心靈的傷害就像在木板上釘釘子,就算把釘子拔下來還是會留下醜陋的空洞。她沒有家庭的歸屬感,沒有親情的羈絆感,這一切在很早以前就已失去。
這麽多年下來她雖然不認同但也理解父母當時的做法,然而終究無法承歡於父母膝下,與父母共享天倫之樂。
父母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也是她童年時期最懼怕的人,青春期最厭惡的人,現在最不願面對的人。
希望父母過得好,不願讓父母受到傷害,而真正面對父母的時候,心中始終有一絲抗拒和抵觸。
“爸爸去哪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李鏡轉移話題。
誰知母親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你爸他···他···”
李鏡心中一緊,去給母親倒了杯水:“慢慢說,別著急。”
原來李鏡的父親本來喝酒就多,血壓高,肝功能不好,受到李鏡失蹤的打擊一病不起,送到醫院還被檢查出了腦瘤,轉到省會城市Z市的大醫院去做開顱手術了。
現在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可手術費還沒還清,母親之前都在Z市醫院裡照顧父親的,今天剛回來準備把房子賣了再找人借錢湊湊,還手術費。
李鏡隻覺得腦袋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一片空白。
回過神來是看到母親在一臉擔心的看著自己,不禁咬緊牙關。
“媽,銀行卡,給我一下。”
母親有些疑惑的拿出銀行卡,李鏡用手機哢嚓照了一下,記下卡號。
“手術費還差多少?”
“算上各種藥物,住院費,紅包錢,各種雜項一共九十來萬。”
應該沒問題,李鏡回房間拿起背包就往外走。
“競競,你去哪?”
母親似乎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兒子變成女兒的狀況,匆忙攔住李鏡。
“我去籌錢,先別賣房子了,拖幾天,我籌齊了就打到那張卡上。”
“你有辦法賺錢?不是什麽非法的事情吧···”母親還有些擔心。
“放心好了,我變身後多了些超能力,可以用來賺錢,不犯法的。”李鏡安慰道:“父親倒下了家裡就我一個男人了,放心交給我吧。”
“雖然你這麽懂事媽媽很開心啦,但你現在不是男人了吧···”
“···”
“···”
“先這樣吧, 我之前的手機號不能用了,現在的新號···先不要用手機跟我聯絡,我變身的事情被發現了也不好,之後我會想辦法聯系你們的。”
“沒什麽大問題吧,就說去了一趟泰國不行麽?”
“···”
“···”
···之前覺得你們思想老舊真是對不起啊!
“總之我先走了。”
母親又攔了一下:“你···不去見見你爸麽。”
李鏡沉吟了一會,苦笑道:“我這個樣子還是算了,告訴他我還活著就好,別說變身的事了。我想想···就說我大學裡參加了一個秘密國家項目,戶口轉成軍戶,原來的戶口被注銷了,也沒法往外界打電話,才被媒體誤會成失蹤。剛好以後我就寫信和你們聯系吧,我那狗爬字體爸爸一眼就能認出來吧,呵呵。”
母親聽到李鏡的自嘲,張了張口,把到嘴邊的話咽下了,只是說:“照顧好自己,你是父母的全部。”
李鏡的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的說:“媽媽,我···我希望你們多愛自己一些,為自己而活,不要把我看做你們人生的全部了,這樣對我們都好。”
“因為···就是因為你們太愛我,我們的關系才會變成現在這樣,我···沒辦法回應你們的期待啊。”李鏡小聲的補充了一句,沒讓母親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