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一片狼藉。

　　就連遠處的禦阪妹妹也受到了波及，狼狽地尋找哥哥大人的身影。

　　戰場的中心突兀地出現一個大坑。百合子和神上瞳倒在裡面。雖然傷痕累累，但是兩人依稀有點意識。

　　百合子的黑翼和神上瞳的光之臂全都消失了，宛若曇花一現。神上瞳那左臂斷面又開始往外滲血，恨不得把他的所有血液放得一乾二淨，邪王真眼的金光散去，右眼再度失去。

　　“看樣子，這場戰鬥……是我輸了。”百合子使出最後一點力氣，無力地說道。顯然，神上瞳的狀況比她要好一些。起碼那家夥還能掙扎著爬起來，而百合子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神上瞳艱難地撐起身子，用僅存的一隻手在地上扒拉著，拖動著身子往前爬。朝著聽見聲音的地方，感受到氣息的地方。盡管什麽也看不見，努力想要摸索到她身邊。而鮮血灑在神上瞳身後的路上，彎彎扭扭，像是孩子的塗鴉。

　　“你這家夥，還想幹什麽。”百合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並不是害怕之類的感情，而是擔憂、自責。生怕這家夥在前進的路上一不小心昏死過去，從此一睡不醒。說到底，此時他的狼狽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就算被他打罵也是應該的吧。

　　神上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爬著，終於來到了她的身前，沒辦法看見那雙柔弱的眼睛。他伸出右手，似乎想要撫摸她的臉龐，但是右手被碎石磨破了皮，料想除了塵土還有血跡。他像是很尷尬似的，用乾淨的手背輕輕地觸及少女疲憊的臉龐。

　　“這樣的話，你就一輩子都不能逃跑了吧。”神上瞳用最迷戀與真摯的聲音，說道。

　　少女的淚奪眶而出。

　　“啊，到最後都沒能報仇呢，本小姐。”少女倔強地說著，只是臉上浮現感動與癡迷的表情，帶著她自己都不曾發現的對眼前少年的深深眷戀。

　　“所以，乖乖地當我的寵物吧。”神上瞳笑著，一如既往的輕浮。

　　“嗯。”百合子笑著，露出從未表現出來的軟弱與溫順神色。

　　然後，兩人同時陷入了黑暗。

　　神上瞳再度清醒時，視覺依然一片漆黑。

　　但是，能感覺到有人趴在他身上，熟悉的氣味。

　　禦阪美琴和禦阪妹妹的臉龐離他很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觸及。禦阪妹妹依然是一副無神的表情，靜靜地在一旁注視著他。而美琴卻哭了，淚花打在神上瞳臉上，讓他感覺生疼。並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來自內心的痛楚。

　　(說好了，要一直保護她的，為什麽還是讓她哭了呢?)

　　神上瞳這樣想著，感受到臉頰上冰涼的感覺，好像帶著少女氣息的薄荷糖一樣，甜甜的味道。他不由地伸出右手，用手背輕輕地抹去了少女的淚水。雖然什麽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她的哀傷。

　　“你的左手……還有眼睛……”美琴止不住地往下掉眼淚。只是看著，就覺得痛苦，好像折斷了左手、合上雙眼的人是自己一樣。

　　“啊，一不小心丟掉了。”神上瞳裝作不在意地說道。但是他臉上的痛苦，旁人看得清清楚楚。美琴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是呆呆地凝視著明明痛苦還要強裝輕松的少年。

　　“為什麽要哭泣呢?這樣一來，你所希冀的人人都能歡笑的理想世界就會到來。誰也不會受傷。”神上瞳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好像不想讓少女為他擔心，“應該高興才是，Bilibili。”

　　美琴怎麽能笑得出來?看著這個為了他弄得遍體鱗傷，甚至失去了左手以及雙眼的男孩，只有不爭氣地哭泣，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說什麽誰也不會受傷，明明自己受到的傷害比任何人都重。如果是用少年的痛楚換來的美好世界，這樣的幸福，寧願不要！

　　她跪坐著，把神上瞳放在了大腿上，讓他享受到了夢寐以求的膝枕。

　　神上瞳想起了什麽，從口袋裡摸索出一個東西。

　　那是呱太胸針。

　　“應該沒有損壞吧。”神上瞳看不見，“之前撿到的，還給你們。姐妹倆要好好珍惜哦！”

　　沒有在遺失的時候弄髒，卻被少年肮髒的手抹上一道灰垢。

　　“謝謝。”美琴最終只能呢喃著說出這兩個字。禦阪妹妹小心地接過，別在身上。此時，這件禮物增添了另一份感情。

　　而神上瞳只是淡淡地笑，感受著從腦後傳來的體溫。

　　(好想睡覺。)

　　他明白，如果現在睡過去，也許永遠無法醒來。即便如此，覺得疲憊。

　　【地獄道】木分身找到這裡的時候，神上瞳仍在休憩。

　　美琴抹了把眼淚，詫異地看著木分身。

　　“本尊，偷懶就到此為止吧。”

　　“說的也是呢。”

　　神上瞳掙扎著站起來，擺擺手，示意自己沒問題。緊張的美琴才松開手。

　　“那麽，按照事先的安排……”

　　木分身結印，輪回眼的瞳力湧現。面目猙獰的閻羅從地底鑽出，將他吞了進去，把美琴和禦阪妹妹嚇得不輕。

　　【地獄道】，擁有修複身體的能力。與其說修複身體，倒不如說修複屍體。神上瞳已然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作什麽貴重之物看待。若非如此，就不會將自己折騰成這幅慘狀。說到底，斷了一條手臂，毀掉一雙眼睛，和一把槍用掉的子彈沒什麽區別。

　　神上瞳是會把自己當作棄子的人。

　　閻羅的口腔，潮濕而腥臭。神上瞳的身體被肉壁卷入，進而裹上一層黏糊糊的唾液。心理層面的厭惡，無法影響到他的情緒。但是，痛覺的刺激就不一樣了。不是一般的疼痛，細胞組織快速增值生長，好像成千上萬螞蟻叮咬，又像在傷口撒上蜂蜜招來蟻蟲的舔食。 那種痛與癢，卻無法摸到源頭的異樣感覺。

　　(屍體不是那麽好當的呢……)

　　神上瞳還有心思自嘲。

　　這種程度的痛苦已經司空見慣。

　　(在我喪失了所有能力的時候，婭蕾絲塔為什麽沒有出手?)

　　這是殺死他的最好時機，也是……最後時機。

　　神上瞳意識到，他的判斷出現了偏差。為此精心準備的備用方案也不必派上用場。

　　(她變了，沒有感情的機器，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雖然和他之前的設想不同，結果同樣美好。禦阪美琴的噩夢，禦阪妹妹的命運，鈴科百合子的掙扎，統統破碎。讓不幸之人重新綻開笑顏，他覺得幸福。

　　這也意味著，他擺脫了所有枷鎖。自踏入學園都市以來與婭蕾絲塔的勾心鬥角，一年來背負的禦阪妹妹們的身家性命。如過往雲煙不複存在。自此，他如釋重負，可以真正展開構思良久的計劃。

　　重新長出的左手用力握緊。

　　從閻王口中邁出，睜開眼看這世界。

　　一年來暗部殺戮積累的視力缺陷被修複。

　　(世界，準備好了嗎?)

　　(迎接最強狀態的我！)

　　注:【地獄道】:輪回眼六道之一，能夠修複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