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家大院，廳堂之上。

　　呂老先生正襟危坐，看著嬉皮笑臉的幼子。

　　他平生隻有兩個孩子，都是正妻所生。女兒稍長，也不過二十有三，此刻正坐在他右手邊。

　　而那向來被詬病遊手好閑的幼子呂相如，今年也才十九，性子向來浮躁，老先生恐他這種性子要闖禍，平日裡倒是一直打磨。

　　“爹，姐，這次我弄來的《琵琶賦》，雖然也是贗品，但我敢保證，就算是姐姐您，也挑不出毛病來。”

　　呂相如抱著剛剛裝裱好的字，信誓旦旦地說。

　　呂老先生怒斥道:“你又去找那個筆墨軒的掌櫃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個後生雖然寫的一手好字，但是心術不正，不是合適的交往對象。”

　　呂家大小姐倒是不發一言，隻是淡淡地說:“你把東西拿過來就是。”

　　呂相如嘿嘿一笑:“姐，咱們有言在先，若是連你也挑不出毛病，不僅之前的事情要既往不咎，你也不能限制我的自由了。”

　　呂青瑤點頭:“好。我答應你。”

　　呂相如頓時大喜過望，在這個家裡，他最怕的不是看上去嚴厲的老爹，而是這位美若天仙的姐姐。無論是在稷下書院，還是在成都府，不知道有多少青年俊彥對她魂牽夢縈，隻要她一句話，便有無數男人替她把事辦了。之前他仗著未來小舅子的名頭，可是得了不少好處。這件事情被呂青瑤知道了，差點沒打死他。這才有了呂相如之前的話。

　　當下他遞上林秀的墨寶，輕輕舒展開來。

　　呂青瑤接過那副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不過沒有久久出聲。

　　呂相如站在那裡，心中還是有些忐忑的。雖說張有德那個王八蛋說林秀模仿地幾乎和真跡一樣，但自家姐姐可是稷下書院有名的才女，若不是年輕了幾歲，少了一些積累，至少在名氣上和嶽麓書院的簡冰清也不會相差太多。以她的眼力，如果真的找出來什麽毛病，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呂老先生也過來看了一陣，上下打量，硬是找不到一個毛病。

　　其實以他的脾氣，本來不至於暴打呂相如的，隻是聽說這敗家子拿了五百兩白銀才買到那份“白敬言真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才下了重手。

　　當下他語氣稍緩:“這副倒還像些模樣，至少為父是沒看出來有不妥之處。沒想到那張有德還真有幾分本事。說罷，這次花了多少錢。”

　　呂相如長出一口氣，得意地說:“爹，這份墨寶可不是張有德那個王八蛋寫出來的，而是出自孩兒另外一個朋友之手。而且這次孩兒一分錢也沒花，就拿到了它。”

　　呂老先生把臉一沉:“你又乾仗勢欺人的事情了?”

　　呂相如頓時哭喪著臉:“爹，你怎麽老是把我想成紈絝子弟?我幾時乾過仗勢欺人的事情?每次在外面和別的公子哥發生了衝突，我都是為了照顧您老的名聲，忍氣吞聲。你這麽說我也太委屈了些。”

　　呂老面色溫和了些，他也知道自己兒子雖然頑劣，但也不是什麽真正的紈絝子弟。

　　不過為了打磨他的心性，呂老還是淡淡地道:“你也莫得意，我這雙老眼雖然昏花，看不出瑕疵來，但青瑤對白敬言的詩詞筆跡向來很有研究，想必她是能找出來的。”

　　呂青瑤放下那張紙，平靜地說:“分毫不差。”

　　呂老先生大吃一驚:“青瑤，你可當真?”

　　呂青瑤點點頭，目有異彩。

　　她指著紙上的一點墨痕說:“不過，這點墨是怎麽回事?”

　　呂相如把那張紙收回，興高采烈地說:“這點墨無關緊要吧?姐，你剛回成都府，明天我帶你出城玩玩去。”

　　“對了，這次回來，你準備待幾天?”

　　呂青瑤撥弄了一下發髻，自然地說:“一年半載吧。至少短期內，是不會回稷下書院了。”

　　“什麽！?姐，你要留在成都府?”呂相如嚇得跳了起來。

　　呂老先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你姐已經被賈仁先生看中，聘為天府書院的教授了。這也算是天府書院開創以來，第一位女教授吧。剛好過些日子你要去入學，有你姐看照著你，我也放心些。”

　　呂相如哀嚎一聲，仿佛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怎麽，不開心?”呂青瑤問。

　　呂相如強打精神:“開心……姐姐留下來，自然最開心。”

　　呂老先生悠然道:“相如，過幾天就是天府書院的入院考試了，這幾天你也別亂跑了吧。就在家裡讀書複習，省的別連那入院的考試都過不了。我們呂家還丟不起這個人。”

　　呂相如抗議道:“可是剛剛我和姐姐不是說好……”

　　“我們的確說好了啊。”呂青瑤淺淺一笑:“我不會管你的。”

　　“但這是爹爹的意思。”

　　呂相如絕望道:

　　“連自家人都算計，我到底是不是你們的親兒子、親弟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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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呂相如被禁足在家，整日念書，十分可憐。

　　可惜比他更可憐的，大有人在。

　　比如住在天府書院驛館裡的一男一女。

　　“你說他什麽時候請我們去醉仙樓吃飯啊?林秀?”

　　賀無雙坐在桌子上，雙目無神。

　　“咳咳……算算日子，也該快了吧。我也打聽過了，呂相如素來名聲很好，很豪爽的一個人，應該不會忘了我們啊。”

　　林秀坐在他對面，面如菜色。

　　賀無雙點點頭:“幸虧這驛館這幾日有免費的食物提供。今天這菜，你說我們是蒸著吃呢?還是煮著吃呢?”

　　林秀默默看著桌上的食物，歎氣說:

　　“還是就著水吃吧，省的太乾，容易噎著。”

　　說罷兩人默默伸出一隻手，各自抓過空蕩蕩桌上僅有的兩個糙饅頭，就著免費的白水，艱難地吃了起來。

　　一個饅頭下肚，轆轆饑腸總算得以緩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林秀歎氣說:“我聽說了，這天府書院不僅需要入學資格，還有一場入學考試。考試倒是沒關系，關鍵這考試需要考試費，要一兩紋銀呢！再加上日後的開銷用度，肯定是少不了的。若是找不到個賺錢的法子，我們就算肯整天吃饅頭、喝白水，也是過不下去的。”

　　賀無雙幽怨地看著林秀:“讓你故作清高，你既然寫得一手好字，不如多模仿一些白敬言的詩詞，拿出去賣不就有錢了。”

　　“林秀，我好想吃龍抄手啊。我還想吃紅燒肉。”

　　她扯著林秀的衣角，可憐兮兮地說:“我現在正在長身體的時候，不吃肉是不行的。”

　　林秀摸了摸她腦袋，嘴上卻大義凜然道:“這個不行。我說了多少次了，讀書人賣字畫，這有份，是作踐自己。以後我還想在天府書院站穩腳跟，絕對不能這麽做。”

　　賀無雙頓時垂頭喪氣。

　　林秀眼珠一轉，柔聲道:“無雙啊，我聽說，你的算術天下無雙……”

　　“你想讓我去擺攤算卦！?”

　　賀無雙何等聰明，一下子就聽出了林秀的弦外之意。

　　她大怒道:“好你個林秀，真把我當你的婢女啦?我是來保護你的，你非但沒給我好吃的好玩的，還讓我拋頭露面去算卦?！”

　　“那種江湖術士乾的事情，我丟得起這個人麽?嶽麓書院的師兄師姐知道了，非得殺了我不可。”

　　“你自己說你算什麽男人啊！跟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我爺爺都不舍得讓我去給人家算命，你個王八蛋，居然這麽欺負我，嗚嗚嗚嗚……”

　　賀無雙越說越傷心，竟是低聲嗚咽起來。

　　林秀趕忙賠笑道:“我是說笑的，真的，我發誓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要吃肉！”

　　賀無雙紅著眼，像一頭小母狼。

　　林秀長歎:“我……我會想辦法的。”

　　就在這個時候，屋外有人喊道:“林秀林公子在嗎?”

　　林秀聞言，頓時一喜。小姑娘也趕緊擦乾眼淚，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道:

　　“呂相如！”

　　賀無雙捋起袖子，惡狠狠地道:“終於來了，我要大吃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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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館外來的人，的確是呂相如派來的。

　　他派了一輛豪華馬車來接林秀，隻是正當賀無雙興致勃勃地準備上車的時候，車夫卻一臉為難地說:“林公子，今兒呂公子宴請您的地方，不適合帶女眷去。”

　　“她還小，不算什麽女眷吧。”林秀笑道:“隻是個孩子而已。”

　　賀無雙頓時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車夫咳嗽一聲，低聲道:“不是為難公子，實在是……紅綃院的規矩就是不許女眷進入的。”

　　“小孩子，也是一樣。公子還是將你的婢女留在這驛館內吧。”

　　賀無雙頓時傻眼了。

　　林秀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情。

　　“紅綃院?紅綃院?”賀無雙念了幾句，眼裡頓時冒光:“好個呂相如，這名字一聽就是風花之地！”

　　“小姑娘真是聰慧。”車夫哈哈笑道:“沒錯兒，紅綃院，便是咱成都府頂有名的，也是最大的銷金窟。尋常人腰包裡沒有上百兩銀子，院裡的俊俏姑娘們，那是看都不會看你一眼的。”

　　“林公子，隨我上車吧。晚了，呂公子該等不及了。”

　　賀無雙一把抓住林秀的腰帶，大聲道:

　　“林秀！”

　　林秀正當為難，不知道該怎麽說服賀無雙，誰知道這小姑娘居然快速道:

　　“趕緊走！早去早回！給我帶一桌吃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