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華貴的府邸中靜謐無比。隱約的燭火若隱若現。
一張豪華的臥榻之上,年邁的老人猛然驚醒。
多年不曾帶兵打仗,他的身材已肥碩了不少,兩個嬌小的侍妾依偎在他身上,許是一個時辰前的征戰纏綿太累人,兩個尤物都沒有醒來的意思。
臥房的窗戶開著,清明剛過,風還是冷的。
宋知義推開兩隻胳膊,下了床,穿了一身衣服,正準備把窗戶關上。
忽然間,一陣幽幽的酒香飄來。
老人不知想起了什麽,居然猶豫片刻,未曾關上窗戶,而是走出了臥房。
穿過遊廊,便是花園。花園的假山在月光下照出重重黑影,假山旁的石桌上放著一壇酒。
還有一個人。背三把劍,哪怕是在月光下,也看得出他的面色發黃,有些不正常。
兩人相互注視許久,老將軍輕哼一聲:“袁天兵呢?”
“被我支走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林秀笑了笑:“現在就我們兩個。宋伯伯。”
“你是來殺我的?”宋知義走進花園,看著林秀,有些感慨地說:“十年了,你都長這麽大了。”
“您也變這麽老了。十年前的你,可不需要什麽袁天兵當護院。”林秀溫和地說:“我知道你喜歡喝杏花酒。”
“我娘曾經為你釀過幾壇,我爹說你是他這輩子最好的幾個兄弟之一。”
“坐。”
宋知義坐下。看著那壇杏花酒,突然說道:“其實你娘沒有死。”
“我知道,不過這和今天的事兒沒關系。”林秀依舊平靜:“當初我娘帶著我西逃入蜀,希望蜀王不要為難我們。畢竟當時趙廣的兵馬已經追得我們夠慘了。她來找你,你卻把我們趕出了城,還派遊騎兵追蹤我們,把我們的行蹤全部告訴趙廣。”
“我到底沒把你們交給趙廣。”宋知義歎氣說:“北唐早就對西蜀有企圖,我作為蜀王的心腹,不能犯錯。一旦給了北唐借口,韓青胄的駐北軍就會兵臨劍閣。”
“所以我還喊你一聲宋伯伯,還給你帶了一壇你最愛的杏花酒。”
林秀低頭:“喝完這壇酒,你自裁吧。你今年五十七,也該活夠了。”
宋知義默然不語。天上有雲飄過,月光暗淡。
老將軍猛然抓住那壇酒,豪飲而盡。酒水從他唇邊流落,滴下塵土間。
不一會兒,一壇杏花酒便見了底。
喝完酒後,宋知義站起來哈哈大笑道:“杏花酒不烈,卻柔,有勁。我還真舍不得死,因為我還想多喝幾壇!”
林秀眉毛一挑。
隻聽哐當一聲,寶劍出鞘。
林秀眼前寒光一閃,宋知義手裡憑空多了一把削鐵如泥的長劍,如毒蛇般刺向林秀的胸口!
“臭小子,居然敢對老夫說三道四。你以為沒有袁天兵,我一個人就不是你的對手了嗎?老子當初就該殺了你這個狗雜種!”
宋知義面容扭曲,有種說不出的憎惡之色。
劍光凝成一條直線,點在了林秀的胸口。
林秀動也不動。
丹田內,七朵金蓮猛然綻放;金色閣樓從重雲中升起,太乙真氣氤氳成形。
須臾間,他的胸口出現了一團紫雲。
寒光點在紫雲之上,頓時發生了極為巧妙的反轉,在宋知義驚駭的目光中,劍尖陡然扭轉,噗的一聲刺入了他自己的胸口!
“你……救命!”老將軍癱軟在石桌旁,滿臉恐懼之色。
“從三品的功夫,你可從來沒有退步過。”林秀揉了揉胸口,面不改色道:“還好我在杏花酒裡加了些料,不然這一劍你也不至於死。”
宋知義猛地瞪大雙眼,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林秀自嘲道:“宋伯伯,別那麽看著我。我不過是個小角色,這個江湖那麽大,想殺我的人那麽多,不多幾個心眼,怎麽活下去。”
他點了點太陽穴:“你也不用太委屈,我這裡記著一本帳,該還帳的都得還,我一向小氣的很。你隻是第一個而已。”
被自己的劍刺中心髒的老將軍很快一命嗚呼。
林秀提起空酒壇,提氣便走。
……
“復仇的感覺怎麽樣?”
小屋正對著院落,紅衣女孩趴在窗台上,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好奇地看著林秀。
“不怎麽樣。”正在看著一封書信的林秀頭也沒抬。
“可這是你第一次殺人哎。”賀無雙追問說:“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嗎?”
這次林秀終於抬頭了。他注視著賀無雙的大眼睛:“我用紫府金丹訣要中的【移花訣】對付他的,隻是用太乙真氣改變了他的劍的走向而已,嚴格來說,是他自己殺死了自己,不算我殺的。”
女孩失望地哦了一聲。忽而又問道:“你娘留給你的信裡寫了什麽?”
“不能說。”林秀將那封信讀完,小心翼翼地塞到了信奉裡,貼身收好。
這是徐老交給他的,據說是白小宛上昆侖之前寫好,讓他交給林秀的。信上的字跡的確是娘親的。
“這個是不怎麽樣,那個是不能說。無聊死了。”賀無雙氣鼓鼓地說:“我們還留在劍州城幹嘛?你還在等徐青塚?你娘雖然是西蜀魔門的前任聖女,但是這些魔門的人真的會聽你的號令?”
“別的人我不知道。徐老我是一定相信他的。”林秀慢悠悠地說:“再者說,宋知義雖然死了,劍州城裡,還有一樁事需要解決。”
“什麽事情?袁天兵?”賀無雙頓時來了精神:“你要對付他?”
“是他不會放過我。”林秀無奈地笑笑。
“全天下的人都不會放過你。”賀無雙幸災樂禍地說:“誰讓你的腦袋這麽值錢?當初韓青胄發誓要殺光你們林家人,你爹躲在了爛柯寺,就剩下你一個人在江湖上晃悠,誰都想要那萬金獎賞和那次兵伐灌體的機會啊。”
“是啊,真是麻煩。”林秀歎了一口氣,臉上卻沒什麽愁苦之色:“這麽多人都在找我,盯著我,做起事來也挺麻煩的。”
賀無雙眼珠一轉:“我有辦法。”
林秀笑著說:“先招待客人吧。”
小女孩一回頭,只見院落的那頭,木門被推開。
一高一矮兩個人相繼走了進來。
高的是個駝背的中年人,手裡一把劍。矮的是個少年,看上去十五六歲,眼裡滿是狡黠之色。
“他,就是那天給了我一錠金子,讓我騙您的那個人!”
阿蘇指著林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
袁天兵很惱火。被一個小小乞丐耍了,這完全是無法想象的事情。那晚他在龍王廟遇到五六個自稱是林錦繡後來又否定不是的少年,頭大無比。
仔細詢問之下,才知道這些少年都是附近的流浪兒。那天阿蘇和他們說,隻要那晚去龍王廟,找他說的做,完了就能每人分到兩個大饅頭。
這些少年自然不信。於是阿蘇帶著他們去了城西茶館,讓他們躲在外面看。
看到阿蘇和袁天兵坐在一張桌子吃著香噴噴的大饅頭之後,這些少年們便深信不疑了。
於是便有了龍王廟那一出。
袁天兵氣的發抖,但是他又怕這些少年裡真有林錦繡藏在裡面。於是準備連夜帶著五個少年返回劍州城。
誰知道半路上遇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江湖人士。
這些人也不知道是得了什麽風聲,都知道那韓青胄重金懸賞的林錦繡恐怕在劍州城附近逗留,一看袁天兵背後帶著五個少年,非得讓他留下來不可。
縱使袁天兵如何解釋,那些本地的武夫也是不信。
一番口角之後,江湖兒郎,自然動口不如動手,雙方拔刀相向。袁天兵畢竟是二品高手,手中一把寶劍宛如浮光掠影,殺退了好幾撥武夫。
等待他殺出重圍,帶著五個受驚嚇過度的少年走到劍州城門口的時候,天都亮了!
那些個匹夫中雖然沒什麽好手,但是一個個不要命似的撲上來,袁天兵一方面要保護這些少年,一方面要應付車輪戰,實在是有些捉襟見肘。其中還有個使暗器的跛子,一記梅花鏢差點割了袁天兵的喉嚨。袁天兵當場發飆,把那跛子砍成了七八段,這才震懾了一下眾人。
他辛苦走回劍州城, 卻得知劍州知府宋知義遇刺身亡的消息,頓時雷霆大發。
到了這個時候,他哪還不知道自己是被耍了?
一個簡單的調虎離山,不僅讓自己這麽狼狽,還讓宋知義被殺了。
他隱約聽說過,林錦繡貌似和宋知義有些過節,但沒放在心上。結果卻是吃了大苦頭。
帶回城的五個少年,他分別找人認了,都是城內的熟悉面孔,經常在小巷子裡流竄的流浪兒,並沒有真正的林錦繡。
袁天兵無奈之下也隻能把他們放了。
他唯一想要找到的人就是阿蘇。
這個小兔崽子一定是收了林錦繡的好處,把自己騙出城,好讓林錦繡殺了宋知義。
袁天兵氣量不大,有仇必報。在他眼裡,阿蘇最好是遠遠地滾出劍州城,永遠不讓自己看見。
否則他死定了。
誰知道就在兩天之後,這個不知死活的家夥居然重新出現在了袁天兵的視野裡。
沒等袁天兵拔劍,阿蘇居然笑眯眯地說:
“我知道林錦繡現在在哪兒。”
“放心,這次是真的,我親自帶你去。不過話可得說好了,如果我帶你抓到了林錦繡,之前我騙你的就不作數了。”
“而且你要收我為徒,教我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