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唐東武七年冬,大將軍韓青胄率十萬鐵騎破南越。
是月,越都臨安淪陷。
南越王室倉皇西逃,韓青胄義子,十九歲的“武癡”趙廣率一千騎追殺。
三個月後,昆侖山下,六百唐騎上山。
上山前,趙廣傳信韓青胄,南越王室,止剩王妃和六歲稚子二人。
消息傳至江南漠北,那好事的江湖人皆一聲歎:林家亡了。
李唐王朝,天下歸心。就算是那以武犯禁的江湖客,也盡數俯首稱臣。
新時代的序幕之下,年逾古稀的欽天監監正卻聲稱看到了有幼螭入昆侖龍脈,上報天聽。
不料卻被英明神武的東武帝斥為荒唐之言,午門斬首,血濺三步。
與此同時,南岷山落子坪上,有老人喟然歎曰:
螭者,龍也。
……
昆侖山上,穿越一片密林,便是西峰最為唯美的雲海。
然而此刻的雲海之中,烏雲壓頂,少了原先的華美,多了一絲凝重。
母子兩人穿越光禿禿的樹林,最終抵達了天風凜冽的墜仙崖上。
“秀兒,你怕不怕?”
年輕的王妃抱著六歲男孩兒的臉,柔聲問道。
男孩兒明亮的眸子直視著王妃身上深可見骨的幾處傷勢。這位豔絕天下的女子素來喜歡穿一身白裙,哪怕在最落魄的時候,也喜歡把自己打扮的乾乾淨淨的,可是現在,那襲曾經讓多少江湖人士、騷人墨客魂牽夢縈的白裙卻已沾滿血跡,處處汙穢。
“娘,秀兒不怕。”男孩脆生生地說道。
“秀兒乖。記住娘之前跟你說的了麽?”
密林以東傳來腳步聲,時間已然所剩無多。那位被兵家之祖孫卿讚譽有加的年輕武癡想必已經正在路上。
六百唐騎,武癡趙廣,不是母子兩人可以抵擋的。
那叫做秀兒的男孩用力地點了點頭。雖然年幼,但是眼神之中,已經有了這個年紀的孩童罕見的聰慧和堅毅。
王妃突然笑了,笑的很嫵媚。
至少這三個月的逃亡路上,秀兒沒看到娘親笑的這麽開心過。
“聽娘親的話,別報仇,別恨你爹,別想你娘。”
說完這句,越王妃突然抓起秀兒,猛然擲向了那茫茫雲海!
“娘!”秀兒緊緊握住王妃塞入他手裡的那件事物,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的身體在雲海中下墜,很快的,墜仙崖上那個恍如仙子一般的影子消失了。
在他失去意識之前,他依稀看到了無數黑甲人從密林中衝出來。
當先的,是一個手提長槍的年輕人。
那人一身銀甲,星目劍眉,神武非凡。
武癡趙廣。他記住了他的模樣。
這是六歲的林秀最深刻的記憶。
……
昆侖以西有魔獄,這是娘親說的。
南越滅國之後,遍天下,能容得下自己的,隻有昆侖山西面的那個地方。
那個江湖俠客談之色變、佛道儒兵四家門人聞之默然的地方。
昆侖以西有雲海,雲海之中有浮島。
浮島外環,種著七棵菩提樹。有無名老僧常坐菩提樹下,一坐便是數年。
島上的人不知道他的法號,只知道他姓陳。
世人也不知老僧的名號,隻能在心底默默敬仰這位據說是出自普陀山的活菩薩。
若不是他,這世間可沒有什麽魔獄。
事實上,六十年前,當魔獄還不是魔獄的時候,此地名為“魔域”。
六十多年前,七國爭霸,天下大亂,群魔亂舞。魔道大昌,魔門高手猶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七國中的南越、北魏、西楚等六國在魔門高手的幫助下,始能和強大無匹的北唐抗衡。
六十年前,天下魔門在西昆侖洞天開辟道場,群魔匯聚,當時還是天下第一高手的趙勾離以劍代筆,在一塊巨石之上寫下“魔域”二字。
六國十二天魔盡聚於此,萬魔來朝。當時的盛況,就連同樣居住在東峰上的道教祖庭昆侖派,都不得不閉山以避群魔之亂。
足見當時魔門之強盛。
然而當日,有那瘦骨如柴的無名老僧,穿著破爛袈裟,自稱從南海而來,要普度群魔。
魔門眾人都以為老頭是得了失心瘋。
在魔門最鼎盛的年頭,孤身一人入魔域,還大言不慚要普度群魔,豈不是在自尋死路?
陳姓老僧眉目慈悲,瘦骨嶙峋,卻膽大包天。
他說要普度群魔,群魔就必須得被普度。
當時是,十二天魔中,火神祝天狂用離火刀斬他,老僧巋然不動,以肉身硬撼之,是為“金剛不壞”;陰山劍魔用七十二柄陰山劍刺他,老僧依然不動,卻舌綻蓮花,一句箴言斷了陰山劍三十有七,是為“言出法隨”;最後,天下第一高手趙勾離傲絕天下的七劍訣齊出,斬斷了老僧一根眉毛,腦後三清光震的趙勾離經脈盡斷,是為“菩薩金身”。
群魔潰敗。
陳姓老僧彈指間,七道金光落地,化為七株菩提樹,菩提金光所到之處,群魔皆不得出。
隨後他一掌劈裂西昆侖洞天,讓那塊飛來之地脫離昆侖山,落入雲海之中,成為一神秘浮島。
陳姓老僧劈掌之處,便是墜仙崖。
而那浮島,也從魔域,變成了群魔牢獄,是為“魔獄”。
陳姓老僧坐於菩提樹下,發下宏願:魔獄不空,誓不成佛。
活菩薩的聲音,方圓萬裡皆能聽到。
至此,魔道大衰,一直被魔道壓製的佛道儒兵四家門人,方才崛起。
六十年後,失去了魔門支撐的六國相繼被北唐吞並,南越是最後一個。
六十年後,魔獄中十二天魔,止剩六個。
……
浮島上,大約是被昆侖西峰遮住了的緣故,日出總是晚一點。
然而天還未亮,便有一道人影在島東邊的小山上飛快地上下躍動著。
山腰密林處,頓時傳來一陣既沮喪又憤怒的怪叫聲。
人影衝入密林之中,一陣雞飛狗跳。
刹那間,石頭與蘿卜齊飛,整個樹林都被驚醒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才見一個少年快步從林中跑出來,他渾身上下凌亂不堪,臉上還有幾道抓痕,緩緩流著血,少年卻不以為意。
讓他愁眉苦臉的其實另有其事。
“這些畜生的身手也太好了些,怎麽閃避都會被抓破。這身衣服本以為可以撐上十天半個月的,這才七天,就快變成碎布條了。哎,雖然是在島上,但也不能不穿衣服不是,看來又得去找三師父了。”
自語道“三師父”的時候,少年臉上的愁苦之意明顯更加濃鬱了一些。
天蒙蒙亮,一隻鸚鵡不知道從何處飛了出來,落在少年肩頭,拍著翅膀尖叫道:“林秀,你又遲到了!”
“該打!該打!”
林秀沒好氣地瞪了鸚鵡一眼:“誰說我會遲到,你敢不敢跟我打賭,看誰先到二師父那裡?若是你輸了,我非得拔光你一身綠毛不可!”
鸚鵡猛地飛了起來,驚恐地說:“林秀混蛋!該打該打!”
林秀不以為意,按照二師父傳授的法門,調整呼吸吐納,往山下疾走而去。
他的速度並不快,但是很均勻。腳步更是精準無比,即便小山上隻有羊腸小道,且怪石嶙峋,他走的也是極快。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他便來到了山底。
山底有兩間茅廬,此時東方日出,一名道士正襟危坐於松樹之下,手持一卷古書,似乎正在研習道法。
那道人見林秀下山,一身破爛,不由皺眉說:“秀兒,你這一身可不太妥。雖然這浮島上加上你和那姓陳的也就是八個人,但衣不蔽體,成何體統?還不快快去找你三師父弄一身合適的衣裳來?”
“二師父什麽時候變成儒家先生了?”林秀笑嘻嘻地說:“今兒在看什麽書?是不是我昨天回山帶回來的那一本?”
道人依舊面不改色:“胡說八道。”
林秀翻了翻白眼,順手翻開道人手中那卷古書,這古書封皮讓人肅然起敬――《靈寶衝霄三妙境》,然而一翻裡面的內容,卻是一本不堪入目的情*色小說。
林秀微微一笑,果然是自己前些日子從山下市集買來的那本《玉*蒲團》。
他湊了過去, 擠眉弄眼道:“二師父,這書怎麽樣?在您看來,能入幾品?”
道人傲然道:“此等不入流的小說,還能幾品?文字粗糙,文理生硬,比你之前捎來的那本《銀瓶梅》差遠了,最多評個中三品。”
林秀乾笑兩聲,年方十四的他其實還不太明白二師父在說什麽,隻是覺得好玩而已。
在浮島上的六個師父裡,二師父是最平易近人的,林秀也特別願意和這道人相處。
師徒兩人探討過黃書幾品之後,林秀眼珠一轉,笑問道:“二師父,什麽時候傳我紫府金丹訣要呀?”
少年雖然眼巴巴地看著道人,不過他心裡也沒多少指望,畢竟這句話,他已經問了四年了。
道人輕輕將古書收好,兩手收入袖中,整個人縮了縮,看上去完全就是個猥瑣的老頭。
他在原地踱步了三圈,淡然道:“就今天吧。”
少年愣在了原地。
林秀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今天?”
道人一斜眼:“你不想學?”
“當然想學!”林秀幾乎要跳起來了。
道人面色一沉:“你可知道後果?”
林秀點了點頭,灑然道:“我當然知道。”
“學了《紫府金丹訣要》,就不能做皇帝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