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島南岸有桃花莊。
在林秀看來,整個浮島上,最為精貴像樣的建築就是三師父居住的莊園了。其余幾位師父,無論是二師父居住的茅廬,還是五師父鑿的山洞,都是粗糙不堪。至於大師父趙勾離,更是孑然一身,十幾年來就坐在距離陳姓老僧三十步外的那塊七星岩上,無論風雨,都是巋然不動。
最初的時候,這讓從小過慣了南越王室奢華宮寢生活的林秀頗有些不適應。年幼無知的時候,他最喜歡地就是跟隨三師父學藝的這段時間。
桃花莊裡不僅有四季不敗的桃花,有山茶,有老槐,更有當年在江州才人雲集的“聽潮詩會”上一曲琵琶天下知的一襲青衣。
她喜歡穿青色的衣裳。他說桃花的顏色很配她。
於是她住的地方,就有桃花。
……
桃花莊外,輕叩門扉。林秀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外。
隨著年紀慢慢長大,和年幼時言談無忌不同,林秀發現自己居然越來越害怕和三師父接觸了。
每一次三師父給自己做衣裳的時候,都借故上下摸索,讓剛剛對男女之事有懵懵懂懂的感覺的林秀很是尷尬。記不得是從哪次開始,面對三師父巧笑倩兮的如桃花般的面容時,林秀分明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了。
在這種時候,就算是二師父傳授的清心寡欲訣都沒了效果。
但是這種念頭也僅僅停留在最原始的本能而已,面對這浮島上的唯一女性,林秀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能被世人冠之天魔之名的,不可能因為她是個女子,就那麽好應付了。事實上,整個浮島上的六位天魔,除了那曾經的天下第一高手――大師父趙勾離之外,其余的四位男性師父,似乎都對三師父有些懼怕。
這也從側面反應了,這位當年出身嶽麓書院的女子有多麽恐怖,林秀斷然是不敢有所逾越的。
嘎吱一聲,門開了。一個軟糯的聲音從莊內傳了出來:“是秀兒嗎?快進來吧。”
林秀撓撓腦袋,尷尬地說:“三師父,今天還沒到學儒家經義還有經緯術的日子,我是來取衣服的……”
聲音懶洋洋地回應說:“是麽?你不進來,我怎麽給你量身子?我女紅、裁縫手藝再好,也不可能憑空給你做衣服的呀。”
林秀額頭微微冒汗,不過依然停在大門之外。
門扉半開著,他知道這是六師父薑太黎親手設計的奇門遁甲,三師父人說不定還在莊內的閨房中休息,卻可以遙控半裡之外的門扉,至於說話,應該是三師父自己的功力深厚,才能隔著老遠,讓聲音不散。
“三師父,這次的衣裳就按上次的結果做吧……”
誰知道他這話還沒說話,就被對方狠狠打斷:“那怎麽成!”
“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三五日之後,身量便大不相同了。你三師父好歹是天下頂有名的才女,肯給你做衣裳已經是莫大的福分了,你再挑三揀四,明天就赤膊著身子和那群野猴肉搏去吧!”
林秀暗道一聲不妙,這語氣雖然還算平和,但已經帶了一分薄怒,如果自己再不識趣,下場不堪設想。
當下他隻能苦笑一聲,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門扉後是一座桃花林。
此地桃花四季盛開,冥冥中仿佛有一種神力在庇佑此地一般。年幼的時候,林秀最喜歡在桃花林中奔跑玩耍,但是現在,學習過一定望氣術的林秀卻能感覺到――此地桃花雖然鮮豔,卻沒有半點生機。
或者用死氣沉沉來形容,也非常合適。
桃花雖然豔麗,奈何花心已死。
林秀不敢怠慢,順著小路,快步走了半柱香的時間,這才到了桃花莊前。
穿越無人的前堂,直接到了三師父居住的後廂房。
後廂房前有一庭院,庭院中有一顆半死不活的枇杷樹,據說是當年三師父初上昆侖的時候親手栽下的。可惜這麽多年來,枇杷樹也未曾開花結果。
枇杷樹下有石桌石椅,林秀猶豫了一下,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三師父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坐。”
林秀老老實實地坐在了石椅上。
不一會兒,庭院深處,傳來了一陣清脆的樂聲。
琵琶聲。
聲如流水,潺潺流過;音如鴻雁,高高飛過。
林秀靜靜聽了一會兒,這曲《秋風笑》,多半就是被當年那位詩詞和劍法具是江州第一的白敬言稱讚“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琵琶曲了。
枇杷樹下聽琵琶,彈的人當年的江州第一才女,這份福氣的確不是凡人能有的。
但林秀卻坐如針氈。
琵琶曲風漸變,從柔和變為肅殺。
聲音越來越急,石桌上的粉塵開始顫抖,而一張焦黃色的枇杷葉緩緩落下。
林秀一動不動。
枇杷葉飛過他面前,琵琶聲陡然一高,刺啦一聲,葉子的邊緣劃破了林秀的右臉頰,鮮血流下。
他卻依然不動,仿佛一點感覺都沒有。
琵琶聲戛然而止。
一個嬌小的青色身影緩緩從內廂房中走出,凌波款款,面容精致若青瓷、似天仙。
七十年前的江州詩會上,他們叫她余青衣;被逐出嶽麓書院,投入魔門之後,他們叫她余媚娘。
青衣媚娘。
每次見到三師父的時候,林秀總會感慨這世上道法玄奇,自己的這幾個師父最年輕的也是八十有余的年歲,其余的幾位師父身上或許還有些歲月的痕跡,唯獨三師父看上去還是二十如許。
他當然知道,三師父能青春永駐的原因是修習了魔門中有名的“天蠶訣”,當初她被東海劍莊的范文仙破了浩然氣被逐出嶽麓書院之後,收留她的就是當時的魔道巨擘天蠶仙娘。
這些過往秘辛,少部分是師父們自己偶爾談及,大部分都是林秀從無所不知的五師父鬼師那裡聽來的。這也是他為什麽喜歡和鬼師閑聊的緣故,和五師父聊天,總能聽到一些其余師父過往驚天動地的故事。
畢竟每一個天魔,在六十年前都是縱橫捭闔的人物。
什麽韓青胄、趙廣,根本不被他們放在眼裡,就算是兵聖孫卿,在師父們面前,也得執後輩禮。
如果不是這昆侖魔獄困住了這六位天魔,北唐能否滅六國而統一天下,都是一個未知數。
……
“脫了。”
比林秀還矮了一頭的余媚娘,看似柔柔弱弱,說話卻氣勢十足。
林秀不敢怠慢,當下三下五除二,脫了個乾乾淨淨。
余媚娘手持卷尺,仔仔細細地將林秀全身上下的各處尺寸量了一遍之後,忽而吃吃一笑:“秀兒果然長大了,難怪不肯讓三師父看身子了。”
林秀大吃一驚,面色通紅向下望去,誰知道腦門上卻是一痛,不用多想都知道是挨了一記。
打完人之後,余媚娘施施然收了卷尺,嗤笑道:“年紀輕輕就想這些歪念頭,陰陽子難道沒和你說過,紫府金丹訣要需要一口先天純陽氣才能大成嗎?”
林秀被那一下砸的天昏地暗,哪裡還記得清二師父說過什麽?當下隻能唯唯諾諾。
在這三師父面前,他向來是大氣都不敢出的。別看她一個溫婉女子,又是種桃花,又是彈琵琶的,動起手來可是最不含糊,比誰下手都重。這一下砸的林秀眼冒金星,好半天還沒緩過來。
“跟我來。”余媚娘道了這麽一句,便穿越庭院,往東邊走去。
……
東廂書房內,林秀摸著腦袋上起的那個大包,手中卻是一卷白敬言的詩詞。余媚娘出身嶽麓書院,曾經是儒家大師少有的認可的才女。林秀自幼隨她學習儒家經義,還有縱橫家的經緯術,至於詩詞歌賦,自然也是不在話下。
這位白敬言,在六十年前的江州絕對是風雲人物。他的劍法極為高強,曾經一劍斬了三名旁門道法大成的散仙。他的詩詞更是備受推崇,當初在江州詩會上,余媚娘應邀彈了那首秋風笑,當場博得白敬言的讚揚,寫下轟動一時的《琵琶賦》,那句膾炙人口的“大珠小珠落玉盤”便是出自此賦。
許是惺惺相惜的緣故,三師父對這位詩人也是極為推崇。書房之中,白敬言的七卷詩詞,一應皆有。
三師父每次幫林秀縫製衣袍的時候,便會讓他背誦一首白敬言的詩詞。
今日是那首明為風月實則暗諷北唐前代帝皇的《長恨歌》。
林秀忍著疼痛,低聲默背。幾步之遙外,余媚娘坐在小椅子上,低頭認真地縫製著衣服。
在這種時候,三師父才會真如她的外表看起來那般,像個小家碧玉。
她縫製衣物的手法是極高明的,這麽多年來,林秀的衣服都是她親手做的。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在林秀看來,三師父等同於自己半個娘親。雖然這個娘親,看上去有些過分年輕了。
當然,余媚娘縫製衣服的速度也是極快的。如果林秀在她做完衣裳之前還沒背完那首《長恨歌》,那麽誰也不知道繼腦袋遭殃之後,他還會遭遇什麽。
於是他不敢再分神,集中注意力,低頭快速背誦。
……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一件嶄新的衣袍便做好了。
林秀摸了額頭一把汗, 幸虧他的記憶力強大到幾乎過目不忘,否則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
“試試吧。”三師父輕啟朱唇,咬掉最後一段線頭,將衣服遞給了林秀。
後者立馬換上。
合身,舒適,穿在身上仿佛和他的皮膚完全吻合。這種感覺林秀早已習慣。
似乎是看出了林秀心中所想,余媚娘隻是懶洋洋地說了一個字:“滾。”
林秀如蒙大赦,拜別了三師父之後,離開了書房。
出門之後他才發現,外面已是夜半。
“再過幾天,就是三月初九了呢。”
一個低低的歎息在他背後響起。
林秀默不作聲,快步離開。
有些事情三師父雖然未曾提及,他卻已經牢牢記在心裡。
在五師父提及的那些故事裡,隻有一個“三月初九”。
那一年的三月初九,十九歲的余青衣第一次離開嶽麓書院,東行見海。
在海邊,她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後來毀掉她浩然氣的男人,東海劍莊的范文仙。
那天她穿一身青衣,他說桃花的顏色很配她。
……
林秀冷哼一聲,走出莊外。
夜風瑟瑟,桃花依舊,有琵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