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經天悠閑地翹起二郎腿,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這個不大的酒肆。這家酒肆開了也有些時日了,楓山口倒是他們商隊經常歇腳的地兒,但楓麓村這一邊向來店肆凋零,以往他們多是在錢家的鋪子裡吃喝留宿,今日無意中來到這邊,五髒廟收獲不少,倒不知這邊的客舍能玩出些什麽新意來。
客舍便在酒肆隔壁,不多時藍子玄便去而複返。戚經天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心裡暗道:這不還是方才那個後生嗎,沒啥變化啊?
藍子玄不動聲色地坐回到原來的座位上,朝藍子青點了點頭。
“方才那位牛三哥呢?”收到藍子玄的示意,藍子青站起身衝著隔壁桌問道。
剛才那名短小精悍的漢子聞言也站了起來:“牛老三在此,郎君有何指教?”
“牛三哥,方才燉罐只剩一罐,先來後到,還請你諒解則個,想吃的話,只能等到明日。不過為了補償你,我們楓麓客舍特地為你準備了一份禮品……”
“禮品?什麽禮品?”牛老三顯得有些意外,好奇地問道。
“牛三哥,你出門在外,可曾帶得牙刷在身上?”
“牙刷?有的有的,便是對面的牙刷鋪子裡買的,還不便宜呢,兩個銅子一把,那位大板牙的掌櫃摳門得緊,俺買了五把,磨破了嘴皮子也不給俺便宜上一文錢。”牛老三說著從身上的包袱裡一陣猛翻,末了,終於抽出一根柳木製成的牙刷來。
“這牙刷自己拿刀削上幾削,再將一頭咬爛,再在水裡泡上一泡便製好了,容易得很,牛三哥以後自己製便是了,不必花這冤枉錢。小弟這裡有一袋牙粉,是專門配合牙刷用於清潔口齒的,此物暫不外售,只有住店的客人才有贈送。但是為了彌補方才之事,這一小袋牙粉便破例贈與牛三哥了,還請牛三哥賞臉收下!”藍子青說著從藍子玄手裡接過一個小小的布袋,遞給牛老三。
“牙粉?”
牛老三一聽還有禮品,雖然是從沒聽過的名稱,但白送的東西誰不要?連忙起身走了出來,接過布袋打開一看,量不多,有點像滑石粉,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管他的呢,試試吧。當下便問過牙粉的使用方法,又向邢八郎討了碗水,兀自走到門口的官道旁,照著藍子青說的用牙刷蘸了點粉末,左左右右地刷起牙來。
眾人此時多已吃罷飯食,見又冒出來什麽牙粉,都覺得新奇。剛才吃了兩碗燉罐的大漢吆喝一聲,眾人便都跟上去瞧個究竟,邢八郎麻利地遞上一個燭台。
好奇的戚經天衝在最前頭,看著牛老三嘴裡冒出奇怪的白色泡泡,饒是見多識廣的他也搞不懂發生了什麽事。
覺得差不多了,牛老三便從碗裡吸了口水,在嘴裡倒騰了幾下,大力地往門口外的官道上吐去。
“牛三,這個……你方才一嘴的泡泡,是什麽感覺?”戚經天見他將嘴中那些白色漿液漱得差不多了,這才開口問道。
“泡泡?當家的,俺嘴笨,說不來,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感覺,不過……”
牛老三兩隻手掌合起來做捧水狀,湊到嘴巴前,往手掌心呼出一口氣,聞了一下,吃驚地說道:“昨日早上俺是就著大蒜吃的窩窩頭,不想嘴巴竟從昨天一直臭到剛才,臭了整整兩日,吃什麽都不殺味!方才這麽一刷,好像嘴裡一點蒜味都沒有了。嘿,這牙粉神了——”
剛才吃了兩罐燉罐的那名吃貨大漢抓了抓頭髮,不無遺憾地歎道:“牛老三,早知道不跟你搶那燉罐了,要不搶的話,這牙粉便是我的了,失策,失策!”
“牛老三,你這粉還有不?給你田老哥也來一點試試?”另一個身著青衣、年紀偏大的漢子問道。
他這麽一問,眾人都往牛老三手裡看去。牛老三連忙將那布袋緊緊握在掌心,恬著臉說道:“沒啦沒啦!”惹得眾人怨聲四起,大罵他小氣。
戚經天背著雙手,笑著走到藍子青跟前,歎了一聲道:“郎君,看來這次你又贏了,戚某現在也想蘸點牙粉,好好刷個牙……好啦好啦,你不用說,我知道了,這是我的貌閱,辦卡牌吧,開房!”
“戚大叔賞臉,小子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藍子青嘴上感激個沒完,卻是滿臉賊兮兮的壞笑,毫不客氣地接過戚經天遞過的貌閱讀,將上面的文字和眼前的大叔一一比對,末了側過頭喊了一聲:“邢八哥,給戚大叔拿塊卡牌來!”
藍子玄和張二胖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這可是筆大單啊,沒想到第一天開業便快滿員了,怎一個爽字了得,更別說還發展了一名頂級會員主顧!
調皮的邢九妹沒忘記跑到門口,衝著對面一直探頭探腦往這邊觀望的錢大牙扮了個大大的鬼臉。她非常確定,這個鬼臉錢大牙一定瞧得真切,因為她仿佛聽見錢大牙鼻腔中發出的那聲憤怒而又無奈的“哼”!
“總算報了本姑娘上次的仇了!哈哈……子青哥哥真好!”扮完鬼臉,邢九妹轉身癡癡地看著藍子青的側臉,心中湧起由衷的敬佩和一絲複雜的情愫。
※※※※※※※※※※※※※※※※※※
夜色終於退去,東方天邊微微露白。官道兩旁的村落裡,早有零星炊煙嫋嫋升起,勤快些的鄉民都已經在田地裡忙活開了。
不時還有報曉的雞鳴聲此起彼伏。清晨的官道上,沒有車馬揚塵,一派祥和景象。
天剛微微亮不久,李二嬸便提著一筐子的草鞋出現在官道外。
昨天夜裡,好不容易等虎妞睡著,跟自家漢子摟得正暖,這緊要時候居然有人不合時宜地來拍門。
拍得還挺急,便隻好揣了自家漢子一腳,讓他起身開門。
一聽是什麽事,不免得心裡直咯噔。鞋鋪還沒重新開業呢,藍家的郎君就讓他弟弟來傳話,讓明天一早帶上家裡所有的草鞋上客舍去找他。
青子這娃!早上剛來遊說過,都答應了,正尋思著過兩天把鞋鋪子打掃一下就能馬上開業,這都還沒隔天呢,黑燈瞎火大晚上的就來催了,真沒見過這麽心急的後生!
這不,遠遠地便看見藍子青伸長了脖子,應該是在等她,李二嬸便喊了一聲:“青子!”
藍子青連忙奔了過來,丟下一句“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便搶過李二嬸手裡的竹筐,轉過頭衝著最前頭的牛車大叫一聲:“戚大叔,等等!”
李二嬸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誰能想到,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近三十雙草鞋居然給這商隊的漢子們搶了個精光,這幫家夥是多缺鞋子穿啊?多的搶了四五雙,手慢點的一位一雙都沒搶著,好說歹說才從牛老三那勻了一雙。
這番景像把李二嬸看得直怎舌,暗暗後悔昨晚上真該把其他事情放一放,再趕幾雙出來。瞧這樣子,多少雙好像都賣得掉——都怨虎妞他爹!
其實誰都怨不得——誰能想到整整一筐子的草鞋,青子搶過去不到半刻鍾,就變成沉甸甸的一袋銅子了?這商隊裡的人全瘋了嗎,還是那肥皂真有這麽神?
戚經天站在車轅上,在牛老三手裡的鞭子落到牛屁股上之前,頗有深意地衝藍子青喊道:“小兄弟,告辭了,有緣自會再見!”
藍子青連忙抱拳相送,張二胖雙手做喇叭狀,對著漸漸遠去的牛車大聲喊道:“戚大叔走好,卡牌記得要收好!”
“放心吧胖子哥,丟不了!”藍子玄拍了拍張二胖的肩膀,深信不疑地說道。
“青子,那我也回去了,你家二叔今兒肯定又得喝上幾盅,這不得把他樂壞了?”李二嬸提著空竹筐,懷裡揣著半緡錢,跟藍子青等人道了別,歡天喜地地向村裡走去。
看著浩浩蕩蕩的戚家商隊越走越遠,藍子青的心裡充滿了成就感,忍不住打了個響指。
一旁的張二胖半張著嘴打了個呵欠,又伸了個懶腰,好奇地問道:“青哥,李家二嬸的手藝啥時候又長進了?她編的草鞋俺也穿過啊,腳下這雙便是,哪有牛老三說的那麽神?”
藍子玄倒是早起慣了,而且剛才剛幫李二嬸數了整整半緡銅子,此時精神得很,臉上一絲困意也沒有見著。他見藍子青只是神秘地笑,便也開口說道:“是啊哥,那牛老三居然一下子買了五雙去,要不是其他人嚷嚷,我看他還得再多搶兩雙。鋪子還沒開,李二嬸便將鞋子都賣光了,我看哪,他們家這鞋鋪,還得過上兩天才能開張咯!總不能開了門沒鞋子賣吧?”
“合縱連橫、互通有無的威力,這下你們信了吧?”藍子青一臉得瑟樣,“過路的客人一個個都是寶,你不讓他們滿載而歸,對得起馬鐵匠精心打造的卡牌嗎?”
“十個人,吃飯二百一十四文,住店一百八十文,買鞋五百二十文,總計九百一十四文錢。方才的白粥、乾餅等物不知道多少錢,這個還得再問過邢八哥。哥,這一單有足足一貫錢呢!”藍子玄掐著手指頭認真地算著。這些數字可不僅僅只是數字,那可都是看得見、摸得著、抓在手裡搖一搖便當當作響的銅子。
“青哥,真有你的,俺這回是真開了眼界了,本來這些銅錢可都是錢家村的!”
“短視,這點錢就知足了?以後還有更多銅子,保證你們數不完!不行不行,我得去睡個回籠覺!”雖然還有兩位客人還沒起床,但是鞋子都賣光了,暫時沒轍了。一想到沒法再壓榨出什麽剩余價值,剛才一直龍精虎猛的藍子青這才覺得有點困意,都怨戚大叔的商隊起得太早啊。
“青哥,回龍教是個什麽教,你昨天說的那個全真教,他們是一夥的嗎?”
“恩……這個……胖子,回龍教是一個神秘的組織,它的教義歸根結底只有七個字,那便是——我再去睡一會兒……”
“不是,青哥,哪七個字,你倒是說完再去睡啊!”
“……”
送走商隊,三人轉身回了客舍。
不多時,一位晨起的客人照著藍子玄告訴他的方法,蘸了些牙粉,捧了一碗水,站到客舍外的官道上刷起牙來。很快就刷得滿嘴泡沫,完全沒注意到對面正有一雙眼睛正緊緊地盯在他嘴上。
躲在暗處的錢大牙看得滿頭霧水,這是什麽鬼啊?
他從窗縫裡好奇地盯著對面的客人看了很久,直到那位跟他一樣驚奇的客人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這才回過神來,轉過身去,將趴在櫃台上偷偷打盹的夥計拍醒,問道:“瘦七,老爺回村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