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若蘭一說起這事，剛才一直平靜的臉上竟有些激動，原來她想嫁與楊堅，竟是作的這個打算，著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想嫁給皇帝的女人古往今來一抓一大把，圖錢的，圖權的，無非是這兩樣。要假借皇帝之手消滅一個國家，為自己復仇，這個——好像真不多見。

　　“殲滅陳國?姑娘此話當真嗎?我若真能如你所願，幫你滅了陳國，你……當真會嫁給我?”藍子青忍不住在心裡腦補了一下自己與她成親入洞房的畫面。

　　傅若蘭冷冷哼了一聲，將他生生拉回現實之中:“就憑你嗎?藍公子雖有些小聰明，但這件事卻斷非易事。那昏君雖然荒淫無道，但江南向來殷富，又有長江天塹，陳朝國祚雖短，國力卻不弱。滅陳一事，除了楊堅，這天下簡直不作第二人想。你?哈。”

　　傅若蘭說著冷笑了一聲，藍子青聽她言語間甚是輕視自己，心裡也有點不爽。不過再轉念一想，好像也怨不得人家，殲滅一個強國，確實不是請客吃飯、上班打卡那般簡單。誰若是跑到他面身說自己可以消滅陳國，只怕他也是這個反應。

　　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說道:“傅姑娘，我雖然暫時沒有滔天權勢，也無重兵在握，但若是我真的傾盡心力去完成一件事，相信這天下，還沒什麽我辦不到之事。滅陳一事看似難於登天，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之事。”

　　傅若蘭見他言辭間甚是鄭重，不禁也有些動容，但若說他能滅陳，她卻還是不信。

　　當下問道:“那你且說與我聽聽，你要如何滅陳?”

　　“這事非同小可，得從長計議，匆忙之間，我倒真沒想過。不過有句話說得好，條條大道通羅馬……”

　　“羅馬?什麽叫羅馬?”

　　“這個……羅馬是一個異邦的城市——條條大道通大興，你便理解為大興吧。想要殲滅陳國，並非一定要嫁給楊堅才能達成。退一步說，即便你真的嫁給楊堅，旁邊也無那獨孤皇后，即便你一人獨享聖寵，他也不一定便會幫你去攻打陳國。據我所知，楊堅早有滅陳之心，只是苦於國力未強，不敢輕易言戰罷了。你嫁不嫁他，在這件事上，並不能改變太多。而且要達成一件事，方法可以有許多種，你所說的嫁給楊堅，也只是其中一種可能的途徑罷了。”

　　“是嗎?但除此以外，我委實想不出還有什麽更好的法子了。本來嫁給楊堅還有一線希望，可是現在……”

　　說到這裡傅若蘭不禁眉眼低垂，神情黯淡。想起自己苦心經營，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利用手中雄厚財力認識權貴，打通關節，得見聖駕。

　　她只求能得見楊堅，只要能見到他，她便有足夠的自信，一定能迷倒他。

　　到那時便等於擁有了百萬雄兵，大仇得報指日可待。

　　可藍子青情急之下用於保命的幾句話，卻給了她無比沉重的一擊。

　　她已經證實，獨孤伽羅與楊堅確實相敬如賓，宮中合稱“二聖”，楊堅愛她敬她，自己的種種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藍子青最見不得美女傷心，他想了想便道:“傅姑娘，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你聽一聽?”

　　傅若蘭神色一滯，怎麽突然講起故事來了?黯然之余，果然豎起耳朵。

　　“從前有個農戶，低價從別人手裡買了一塊地，那地卻是塊窪地，除非把它填實，否則便是塊無用之地。但這農戶為了買地，幾乎把錢全花光了，剩下的錢遠遠不夠買土雇人填地。若是你，你會怎麽做?”

　　傅若蘭想了一會，卻沒有說什麽，只是靜靜地聆聽下文。

　　“這農戶他便想啊想啊，終於被他想出一個辦法。他用剩下的錢買了幾塊大餅，在窪地正中放上一個小木盆，又在窪地外圍畫了一個圈，然後把附近的小孩都叫過來，對他們說，誰能用石頭或土塊投中那個盆，便給他一個餅吃……”

　　傅若蘭也是聰慧之人，聽到這裡便打斷他道:“我懂了。這故事雖然精彩，但也只是故事罷了。那陳國也算大國，又豈是一塊窪地可比的?”

　　“傅姑娘，陳國當然不是一塊窪地可比，但填平窪地有許多方法，滅陳也並非只有嫁與楊堅一法。”

　　傅若蘭點了點頭道:“這個道理我也是懂的，但又談何容易呢?我一個弱女子，孤苦無依，又無法出仕入相，更別說上陣殺敵，除了美色，還有什麽資本可以利用?”

　　藍子青一時竟無言以對。中國自古以來就是男權社會，一個女子懂得以美色為武器，借此攀附天下最有權勢之人，已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傅若蘭雖然楚楚動人，氣質優雅，卻是個極為可怕的女子。

　　“老天若是生得我樣貌普通一些，那也罷了。唉，只能說天意弄人，我倒寧願自己生得醜些傻些，那樣的話，我也不必這般苦惱了！”傅若蘭幽幽地歎道。

　　“傅姑娘，智者多思，想必你也有苦衷，我也不便多言什麽。只是我見你神色憂傷，心有不忍，講個故事安慰你一下罷了。雖不知你與陳國有何仇恨，不過那陳國國君無道，侫臣橫行，我大隋一統天下是大勢所趨，你終會有得償所願的那一天。”

　　藍子青說這話可是有根據的，現在是開皇六年，也就是公元586年。再過三年，公元589年楊堅就會消滅陳國，結束自西晉永嘉之亂以來分裂近三百年的亂世，楊堅也會成為繼秦始皇之後，第二位統一天下的不世霸主。

　　不過這些事終究還沒有發生，藍子青可不敢往細裡說，只能含糊其辭。

　　傅若蘭點了點頭道:“相比那位昏君，楊堅算是勵精圖治，要不然也不會有今日之大隋。話雖如此，我卻不能容忍自己這般消極等待。陳國一日不滅，我便一日寢食難安。不想三年之期，竟已過去一年……”

　　藍子青見她語氣堅決， 不解地問道:“傅姑娘，容我再多問一句，你與陳國之間，究竟有何深仇大恨?我真有些好奇！”

　　傅若蘭低頭不語，過了半晌才一字一句地反問道:“藍公子，若是有人將你的親人、族人全部殺死，只有你命大逃出生天，你會怎樣?”

　　藍子青想也不想道:“若果真如此，只有八個字，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傅若蘭銀牙輕咬道:“好一個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便是我的初衷。只是那昏君有陳國為護，若要殺他，定要先滅陳國。陳國一滅，那昏君便也離死不遠了！”

　　藍子青呆呆地看著她光滑如脂的臉蛋，心裡震動不已，隻覺她那具柔弱的身軀內，充滿了可怕的力量，讓人心生敬畏。

　　他知道，那是仇恨的力量！

　　傅若蘭說完這些也有些暗自後悔。今日我是怎麽了，牙粉之事已然談妥，目的已經達到，怎的竟跟他說起這些來了?

　　只是找個人說一說，心裡倒也舒服多了。自己向來對人懷有戒心，只是對這位藍公子，卻有種莫名的信任，讓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是因為昨天夜裡，他那般連命都不要地救過自己嗎?

　　想起他當時的奮不顧身，傅若蘭心底不禁也湧起一絲暖意，但饒是如此，她臉上卻還是冷冷的。

　　她已經學會用冰冷的表情來隱藏自己、保護自己，這一點，她早已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