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胡縣的大道冷冷清清,偶爾秋風吹過,卷起幾片泛紅的落葉,顯得凋蔽荒涼。
“奇怪,以前因為依著黃河之故,這定胡縣也算是貿易繁榮,如今怎麽如此蕭條?”蕭長豪望著吹到面前的落葉,不禁大是感慨。“咱們先找一家客棧休息一晚,明早買些必需物品,就上路吧。”
“各位道長,是要住店吧?快裡面請。”掌櫃見太一教諸人來到,趕忙殷勤的出來迎接,看樣子是好久沒招待過這麽多客人了。“小店是定胡縣裡一等一的客棧,不但地方寬敞,而且環境清淨,最適合各位道長修道了。”
劉夜潭心道你這客棧大廳裡面一個客人都沒有,當然地方寬敞、環境清靜。
一個小道士道:“掌櫃的,這個我們知道,你也不用誇口了。先給我們上一桌小菜,再收拾三間乾淨的上房。”
掌櫃的道:“諸位道長請稍待,先這邊坐。”將諸人領到一個大桌旁。
諸人坐定,蕭居壽低聲道:“二師兄,怎麽咱們住一晚就走嗎?”
“一會兒向客棧掌櫃打聽一下黑龍潭,明天在縣上再打聽一番,若是還沒什麽收獲,咱們便啟程回祖庭。”
“打聽黑龍潭固然重要,可是此地官紳相勾結,難道我們坐視不理?”
“師弟,我知你的心意,然而咱們幾個人,怎麽能與官府作對?”
“舍生取義,我有何懼?”
蕭長豪斥道:“胡說八道!你是修道之人,豈能有這種想法?須知輕生乃是咱們教中第一大忌,事不可為而強為之,豈是我道家訓示?舍生取義這等迂腐之言,應當出現在儒家的讀書人口中,而不是你的嘴裡。”
蕭居壽被師兄說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強自辯道:“那這些百姓流離失所,我等竟坐視不理?我等雖是修道之人,然則我太一教秉承入世修行,並非與世隔絕,閉門於名山大川。路見不平,需得出手,這才是我太一教俠義之道。”
蕭長豪氣極,手指點著自己的師弟,道:“你,你,唉,我怕了你了,你說你平時沉默寡言的,怎麽關鍵時刻這麽執拗。”
蕭居壽聞言不禁面露喜色:“那麽二師兄是同意了?”
蕭長豪道:“我怕了你,行了吧?但是你不能魯莽行事,咱們得先打聽打聽情況。”
蕭居壽點頭道:“二師兄放心,我曉得。”
蕭長豪以手加額,顯得頗為無奈,說道:“那咱們就暫時住在此地,等查清楚此事,想好對付之道之後,再行動。”
這時客棧掌櫃奉上飯食,擺了滿滿一桌。
蕭長豪隨口問道:“掌櫃的,寶號生意可好?”
那掌櫃的擺好飯菜,歎了口氣道:“道長,您有所不知,我這上下三層,幾乎全都是空著的,生意少的可憐。再過個一年半載,想不關門也不行啦。”
蕭長豪“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劉夜潭在廢宅中聽到蕭居壽那三問,心中欽佩,今日又見了這寡言謙和的道士俠義的一面,已經決定盡力幫他。他自己年齡太小,在行動上不拖後腿就不錯了,然而他的靈魂可是貫穿古今,就算才智平庸,多出好幾百年的知識也很了不得了,更何況劉夜潭頗為聰明,更是讓他心有把握。
當時在廢宅中聽說了河神娶河妃這個風俗之後,他腦海中不禁出現了一個他在前世小學三年級學過的課文。
西門豹!
可是人家西門豹是當時鄴郡的郡守,自己等人隻是幾個太一教的道士,這點很是難辦。
掌櫃的見幾位道長不再問話,回身正要走,劉夜潭叫住了他,問道:“掌櫃的,聽說此地的河神爺非常的靈驗,不知道是真是假?今年的河妃娘娘選好了嗎?”
掌櫃答道:“小道長,看您像外地人,沒想到消息真是靈通。今年的河妃娘娘,據說已經選好了。”
“哦?那麽是哪家的女兒如此幸運?”劉夜潭邊問便向諸人使了個眼色,提醒諸人不要插話。
掌櫃想了想,說道:“這就不知道了,這事是巫女娘娘和縣丞一手操辦的,向來都是諱莫如深。咱們怎麽敢過問這種事,反正啊,隻要交夠銀子就好了。”
“也是,這種事凡夫俗子還是不要參與的好。”劉夜潭笑了笑,問道:“但不知這位河妃娘娘現在身在何處?”
掌櫃道:“河妃娘娘一經選定,就會送到河神廟裡面的‘河妃殿’去齋戒靜養,與凡人隔絕。普通人是看不見的。”
劉夜潭點了點頭,站在凳子上,問道:“請問,那河神廟在何處?”
掌櫃道:“就在西城門外,怎麽,你們這是……?”
劉夜潭笑道:“不瞞掌櫃的說,我們很好奇,想去參觀一下……”
話還沒說完,掌櫃滿臉驚恐,連連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這河神廟在這幾日是禁地,你們可不能亂闖。”
“河神廟不是應該對百姓開放,讓百姓上供瞻仰的嗎?”劉夜潭和蕭長豪、蕭居壽對視一眼,心中奇怪,“再說了,畢竟你們的巫女娘娘也是修道之人,沒準我們能談經講道,那豈不快哉!”
掌櫃道:“本來小道長的話也沒錯,但是巫女娘娘定下規矩,每年選定河妃娘娘之後,這河神廟就成了禁地,任誰都不能進去。所以啊,道長們還是不要亂闖,萬一出了岔子,那可就麻煩了。”
劉夜潭眼珠一轉,笑道:“既然如此麻煩,那就算了,我本來也隻是好奇而已。”
掌櫃的見他是個孩子,也隻當他貪玩,呵呵一笑,補充了一句:“可千萬不能亂闖哦。”
劉夜潭眨巴著人畜無害的大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次日,劉夜潭、蕭長豪、張鈴兒在街上閑逛。
“讓開!讓開!”
幾個轎夫抬著一頂轎子,前頭兩個開道的小廝手持單刀,趾高氣昂。
三人見狀,趕忙避到一旁。
等轎子過去,蕭長豪低聲道:“這人還真是囂張,我跟隨師父也見過不少朝廷命官,也沒幾個像他這麽猖狂的。”
其實這種耀武揚威的狗官哪裡又少了?隻是他師父蕭輔道乃是太一教的掌教,所見的大都是高官。這些高官愛惜羽毛,豈會在大街上如此橫行,徒增民怨,也給了政敵攻擊的口實。
劉夜潭被蕭長豪抱起,在他耳邊說道:“蕭二哥,找個人問問這是誰,如果我所料不差,應該就是縣丞。”
蕭長豪點頭,放下劉夜潭,攔了一個老者,問道:“這位老丈,請問這轎中所坐的是何人?”
老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頓時滿臉憤怒,道:“這個老豺狼,是本縣的富商夏員外,他就是‘夏大蟲’的親叔叔,河神廟就是他出錢造的。這個魔鬼啊,也不知道吃了我們縣裡老百姓多少膏血和性命。本來縣上的幾個老員外,也都是被他給害死了。”
劉夜潭聞言暗驚,隻是一個小小的富商,就有如此排場。聽這老丈的話,這夏員外定然也和官府脫不了關系。怪不得百姓怨聲載道,這些狗東西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蕭長豪待那老者走了,也是暗自咂舌,他蹲下身子,讓自己和劉夜潭一般高,說道:“劉兄弟,你可猜錯了,這隻是個員外,那個縣丞還不知道要猖狂成什麽樣子。”
劉夜潭道:“咱們買些衣服換上,去河神廟探一探。”
蕭長豪搖頭道:“要去我去就行了,你們兩個去了,若是遇到危險怎麽辦?”說罷衝張鈴兒笑了笑。
劉夜潭笑道:“蕭二哥你可是太一教第一高手啊,這裡頂多有幾個打手,你還不是手到擒來?再說了,咱們隻是去探探,有問題就撤,不會有事的。”
蕭長豪沉吟一陣,終於點頭道:“那好吧,不過你們不可離我太遠。”
“蕭二哥,你放心吧,你不放心的話,你抱著我好啦。”劉夜潭笑了笑,扭頭對張鈴兒說道:“鈴兒姐姐,咱們去挑幾件衣服,穿著道袍太顯眼了。”
三人去衣服店買了三套衣服,那掌櫃可能是好久沒接過生意了,對三人那是殷勤招呼。
劉夜潭扮作了一個富家小少爺,張鈴兒扮作他的女婢,蕭長豪則扮作長隨保鏢。
劉夜潭左右看看,小手一揮:“走!咱們河神廟去也!”
“河神廟”!
“嘖嘖,這牌匾上的字好像是金的。”劉夜潭看著紅底金字的河神廟牌匾,不禁感歎道。
蕭長豪道:“光看這大門,比我教以前的祖庭還要氣派的多啊。這個夏員外,當真是有錢。”
劉夜潭冷笑道:“蕭二哥,他的錢可都不是他自己的,花起來當然不心疼。再說了,你們太一教的祖庭如果也建造成這樣,那麽人人享受,誰還修道啊?”
蕭長豪一怔,笑道:“不錯,沒想到劉兄弟看得到是通徹,咱們進去看看吧。看樣子那個客棧掌櫃說的不假,如今這河神廟是禁地,都沒有百姓前來進香。”
推門而入,果然並無一人,非隻百姓,就連女巫都沒有一個。
廟中碧瓦朱甍,雕梁畫棟,甚是宏美。
劉夜潭道:“這河神廟也太氣派了,這得花了百姓多少血汗錢啊。”
抬頭看見河神的金身雕像佇立在廟中央,不禁歎道:“河神呐河神,如果你是個善神,就應該保佑老百姓風調雨順,安居樂業。如果你是個惡神,那麽你憑什麽在此受人祭奉呢?”
張鈴兒見那河神的金身雕像手中捧著一本書,便問道:“少爺,河神手裡捧著的是什麽?”
劉夜潭道:“那是《河圖》,正是因為河神將《河圖》贈予大禹,大禹這才成功治水,受萬世愛戴。”
張鈴兒道:“那麽這個河神是個善神嘍。”
劉夜潭冷笑道:“嘿,隻怕神是善神,人卻是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