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碧一見陸母,心就往地底下沉去。
“還不去請婉姑出來。”陸母冷面如霜,眼眸陰寒。她的務觀竟然背著她金屋藏嬌,真是沒有把她這個母親放在眼裡。
“青碧先給老夫人上茶。”青碧想到自己小姐還想回陸府的門,便低聲下氣地向陸母行禮,不料陸母哪裡把她一個小丫頭放在眼裡?並不給她好臉色,徑自上廳前的大位上坐了,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勢,完全忘記這是趙府的私人館驛,不是在陸府。
青碧心下湧起不祥的預感,又不好忤逆了陸母,便上樓去請唐婉。唐婉怯生生下了樓來,見到陸母,想起與陸遊約定好的私奔一舉,心裡更是沒了底氣。她側著身,向陸母行禮,“侄女唐婉拜見姑姑。”
陸母瞥了她一眼,頗看不慣她一副弱柳扶風的嬌柔之態,但面上倒是出奇地流露了一絲笑意,“婉姑,近來可好?”
陸母那微微一笑,十分}人,唐婉心裡不由地滲了汗,顫聲道:“還好。”
“還好就好,”陸母起身走到唐婉跟前,極其溫柔地拉過她的手,拍了拍道,“這段日子,姑姑我也想了又想,你和務觀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你是我內侄女兒,長大後,唐陸兩家聯姻,親上加親,姑姑也不應做出太過絕情的舉動來,畢竟早先逃難,蒙你爹爹殷勤照顧,於情於理於道義,我都不應該把你趕出陸府的。”
陸母一番話說得委婉,唐婉有些聽不懂猜不透,而青碧早就“噗通”跪在了地上,“請老夫人讓小姐回陸府吧!”
“回陸府不是不可以,但要答應我一個條件。”陸母高深莫測一笑,複又坐回到椅子上。
“小姐,不管什麽條件,隻要能回陸府,和三公子破鏡重圓,你就都依了老夫人吧!”青碧跪在地上拉著她家小姐催促。
唐婉看著青碧殷切的眼神,一咬牙問陸母道:“什麽條件,姑姑請說。”
“我仔細思量過了,你曾經說過務觀生性耿直,去杭州任職,容易得罪秦丞相,招來殺身之禍,這話很有道理。好男兒不愁報國無門,既然福州府尹誠心相邀務觀,共商保國良策,我這個做母親的哪有不應允的道理?隻是,婉姑你不能相隨!”
唐婉一愣,這陸母就像未卜先知似的,想陸遊剛和她商量了共赴福州的事,她怎麽一下就知道了?推算時間,陸遊應該還沒來得及和她碰面攤牌才是。她還沒來得及表態,青碧已經急急問陸母道:“老夫人不是說願意讓小姐回到陸府的嗎?”
“對啊,你家小姐若是想重回陸府,就不能隨務觀共赴福州,這就是你家小姐回陸府的條件。”陸母唇角一拉,笑容立刻陰險起來。
“姑姑,我還是不懂,請姑姑明示。”唐婉靜靜道。
“這幾個月,務觀是茶飯不香,形容憔悴,我也不想一直把他困在山陰,倒不如放他去福州。那圈養的家禽到底不如放養的牲畜活蹦亂跳,好男兒志在四方,就算務觀自己不提出來,我也打定主意要讓他去福州了,隻是,婉姑,你知道務觀一旦和你在一起就山水,不思進取,他已經二十了,再荒誕下去,仕途就要被耽擱了。婉姑,你也知道唐陸兩家世代為官,上門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你的爺爺是宰相,務觀的爺爺是尚書,書香門第不能到陸遊這一輩就斷了,所以為了務觀的前程著想,福州,你就不要同去了吧!你若答應,我也就不追究你和務觀二人藕斷絲連、紅樓藏嬌的事了。”
“是不是隻要我們家小姐不同三公子去福州,老夫人就會同意小姐重回陸府?”青碧最關心的是這件事。
“不錯,但要等三年。”
“三年?”唐婉和青碧異口同聲。
“三年之後,務觀福州任滿歸來,就是婉姑重回陸門之時。我會找趙大官人租下這間小紅樓,婉姑你就安心待在這裡,夫妻之情有一生一世可以話敘,婉姑你不會急在這三年時間吧?”陸母繼續微笑著。
對於她的話,她的笑容,唐婉是將信將疑,“姑姑說話算數嗎?”
陸母從鼻子冷哼了一聲,問唐婉道:“你和務觀結婚三載,還不知道在陸府的高牆大院內,誰是管事的人?誰是說話作數的那個人?”
“當然是姑姑。”唐婉踟躕。
“這就對了,青碧,還不去取筆墨紙硯來。”陸母朗聲道。
“取筆墨紙硯做什麽?”青碧不解。
“請你家小姐給三公子修書一封,將剛才咱們達成的協議寫下來,我好帶回去給務觀看啊,讓他好安心地去福州。”
青碧喜出望外,急忙起身,揉著跪疼了的膝蓋,跌跌撞撞去取文房四寶去。取來文房四寶放在桌案上,青碧歡暢地對著硯台磨墨。唐婉接過青碧遞過來的毛筆,在硯台上蘸飽了墨汁,心潮起伏著對著攤開的信箋揮毫。唐婉是極有才情的女子,一封信寫得發乎於情,自己的眼眸也微微浮起了淚霧,礙於陸母在場,她使勁克制著,終於將眼淚逼了回去。一氣呵成,單方面與陸遊定了三年之約。陸母拿了信,心滿意足離了小紅樓,徑自回陸府去。陸遊早在府內恭候她多時了。
見到母親,陸遊還未開口,母親先已遞過來一封信箋。陸遊疑疑惑惑,拆了閱示,竟是唐婉的親筆書信。看完信,他蹙著眉頭,又驚又喜,直懷疑自己在做夢。
“母親,你真的答應讓我和婉妹重修舊好?”陸遊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
“嗯,母親還會騙你不成?”見陸遊展露許久都未展露的笑顏,陸母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可憐天下慈母心。
“可是,為什麽不讓婉妹現在就回陸府,而要等到三年之後呢?”陸遊不解。
“務觀,”陸母顯得傷感,“你知道母親雖然有兒子三人,但是從小到大最疼最鍾愛的就是務觀你,母親哪裡舍得你去福州那麽遠的地方?三年見不到我兒的面,母親都不知道這三年自己該怎麽捱過?”陸母說著,落了幾顆淒惶的淚。陸遊頓時心生不忍,他上前扶著母親坐到椅子上,給母親遞了一杯茶,“母親,是孩兒不孝。”
“你胸懷大志,愛國愛家,母親深為你自豪和高興,隻是恐你被兒女私情消磨了凌雲壯志。另,母親更害怕你在福州三年之後有了更好的去處,又不回來看母親了。”
“母親,孩兒不會。”
“母親隻是擔憂和害怕,所以母親用唐婉牽絆你,你若還想要這段婚姻,還想讓婉姑進我們陸家的門,三年之後,你一定會回到山陰,一定會回到母親身邊的。”陸母緊緊攥著務觀的手,生怕他此刻就飛了再也不回來。
“孩兒答應你就是。三年之後一定回到母親身邊,那時候和母親、婉妹團聚。”
見陸遊這樣說,陸母安了心,她擦乾眼淚道:“你去收拾行裝吧!明日便啟程去福州,已經耽擱數月了,再晚去,福州府該把那好位置讓給別人了。”
母親破涕為笑,陸遊也心情愉悅地起身,他對著陸母深深一揖,道:“母親,孩兒還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明日就要離家,母親什麽都依你。”陸母目光溫柔。
“孩兒想晚上去小紅樓和婉妹話個別。”
陸母的笑容立馬隱去,心想陸遊真是個蹬鼻子上臉的孩子,順藤就準備摸瓜,她嚴肅道:“這樁不允,你們的約定是三年後見面,不能自己先壞了約定,要知道母親已經讓步到底線了。”
見母親這樣說,陸遊隻好道:“孩兒遵命就是,隻是,婉妹寫了一封信來,孩兒理當給她回一封信去。還請母親代為轉交。”
“這個可以。你快去寫吧!寫完讓丫頭送過來就是,母親乏了,要去歇歇。”陸母起身回房去。站在窗前見陸遊沿著園子小徑走回自己房間去,她不禁得意地笑起來。三年之約,不過是她使的一個計策罷了。你們能陽奉陰違,暗度陳倉,她便也能上屋抽梯,棒打鴛鴦。
入夜,丫鬟送來陸遊寫給唐婉的信,陸母拆開一看,見上面筆走龍蛇,寫了十六個字:天各一方,務請珍重;破鏡重圓,待我三年。陸母嘴角一扯,扯出一抹冷笑來,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將那個“三”字加了幾筆,於是唐婉見到的陸遊的信便是這樣的十六個字:天各一方,務請珍重;破鏡重圓,待我百年。
將那封信捏在手裡,唐婉的臉色急劇晦暗,整個人像著了魔般微微發抖。青碧驚急地抓住她家小姐搖搖欲墜的身子,卻發現她手腳冰涼,驀地從嘴裡吐出一口血來,殷紅的血跡瞬間湮沒了那十六個字:天各一方,務請珍重;破鏡重圓,待我百年。
“小姐,小姐,你這是怎麽了?”青碧哭著將唐婉扶到床上去,便一個人摸著月色去趙府尋趙士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