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趙士程幾步撲到床前,握住悠悠的手,歷經三天的生產之苦,悠悠早已形同剝下一層皮,往日的美麗清香被滿頭滿臉的汗水與血腥氣息取代,她迷迷糊糊聽見趙士程的喊聲,卻只是艱難撐開眼皮瞥了他一眼,便昏死過去。
“悠悠!”趙士程的心幾乎漏跳了一拍,痛急地喊起來。
一旁的王書拱手寬慰道:“趙公子不必擔心,令夫人只是體力透支,精疲力竭,已服下那根千年老參,調養數月應當可以回復元氣。”
趙士程聽王書如此說,方才起身,定睛看向來自臨安府太醫局的這兩位王氏兄弟。王氏兄弟因著血緣,五官氣質都頗為相像,都是清秀俊逸的青年,只是哥哥王書年長稍稍發福,更為沉穩些,弟弟王劍俊雅,很有些輕浮之態。趙士程剛要說話,吱吱已抱著一個裹了藍底撒花繈褓的嬰兒過來,喜盈盈福了福,道:“恭喜公子,是位小公子!”
趙士程接過繈褓中的孩子,便聞見一股新生兒特有的來自生命之初的純潔美好的馨香,父愛的柔軟立時爬了滿懷。只見小嬰兒小小的潮紅的臉上,在放肆盡情嘹亮啼哭之後流露一絲滿足的笑容,精巧的五官中唯以一雙眼睛最為靈動,烏白分明的,盯著趙士程,仿佛在辨認著來自血緣的氣味,身體在繈褓中輕微蠕動,煞是可愛。趙士程眼角眉梢爬滿笑意,他輕輕搖著那孩子,喜不自勝。
吱吱在一旁見趙士程幾夜煎熬人已十分憔悴,便小聲道:“小公子交給奴婢和乳母便是,公子勞累,盡早去歇歇吧!”
趙士程情緒亢奮,哪裡會睡得著?迫近而立之年才有了這麽個小人兒彌補了子嗣的缺憾,一時間是哀喜雜生。他將嬰兒交還給吱吱,叮囑道:“好生照顧著。”吱吱自抱了那個嬰兒與乳母退下。
趙士程對王書王劍拱手致謝,“多謝二位太醫,從杭州馬不停蹄奔赴山陰,又不眠不休幫助內人順利生產,實在感恩戴德。”
王劍隻立於王書身後,神色淡淡的,並不言語。一應應酬話語都交與哥哥說了,只聽王書官話套話道:“公子客氣了,我們兄弟二人是奉了皇上旨意,公子是皇族貴胄,豈敢怠慢?人命關天的事情,皇上委以重任是對我兄弟二人的看重,我二人哪有不盡心的道理?如今母子平安,都是托皇上洪福,也是趙府之幸,只是小夫人產後體虛,還要盡心調養,特留弟弟王劍在趙府照看小夫人病體,等她大愈再回杭州向皇上複命,至於在下,太醫局公務繁忙,就要先回臨安府去。”
趙士程當即命人在府邸貴賓廳擺下宴席,答謝王氏兄弟。宴罷,王書自回杭州,林一飛擔心悠悠的身體,便想多在趙府逗留數日,遂與王劍一同留下。
入夜,悠悠醒來時,見趙士程趴在床邊不安穩地睡著,內心便一陣安慰與感動。她支撐起虛弱的身子,拿了件外套披在趙士程身上,動作極輕,趙士程卻還是醒了。他一見悠悠醒來便立時來了精神。
“快躺下,你怎麽起來了?”趙士程一下就將悠悠按回了床上,替她重新攏好被子,悠悠只能乖乖躺著,道:“我睡了多久了?”
“孩子生出來之後你就累癱了。”趙士程淺笑吟吟,聲音極輕,卻溫暖進了悠悠心底。
“孩子呢?”悠悠問,“我聽見他哭聲洪亮,卻沒有力氣睜開眼睛看他一下,是個男孩嗎?”
“是個男孩,”趙士程說著就幸福地握住了悠悠的手,“他現在有乳母照顧,你就安心養自己的身體。”
“可是我還沒見過他的樣子,我好想看一看,他長得好看嗎?”
“好看好看,現在太晚了,等明天天亮讓乳母抱來你們母子團聚一下,可好?”
“我難產,對孩子沒有影響嗎?”
“沒有,小家夥長得壯實極了,太醫說就是因為太壯實,才導致你難產呢!幸而現在你們母子平安,多虧一飛賢弟去皇上那裡求來了兩名太醫,你們母子才得以化險為夷,想起來真的有些後怕。”趙士程的手輕輕摩挲著悠悠的臉頰,心有余悸的神色。
悠悠蹙了眉頭道:“一飛在杭州,如何曉得我難產的事情?”
趙士程笑道:“說來也巧,一飛兄弟說他日前做了個夢,夢見你難產,想著你預產期也就那幾天,心裡害怕就去皇上那邊求來王氏兄弟,這王氏兄弟可真是神醫了,咱們趙家請來的穩婆都說你們母子救不回來了,沒想到他兄弟倆硬是把你們娘倆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悠悠一顫,自己在生產時人也迷糊,隱隱約約看見王劍的身影,不知皇上派來的兩位太醫可是王氏兄弟,便道:“現在兩位太醫人在何處?”
“哥哥王書已經回杭州向皇上複命去了,弟弟王劍留在府內,只因你身子還未大好,需要他留下來幫你好生調理著,明日天亮,他來給你請脈,你再好好答謝人家。”
悠悠點頭,心下卻十分不安。又見趙士程眼圈黑深,便道:“你也累壞了吧?這幾日叫你擔心了,讓吱吱來照顧我就行,你快去睡覺吧!”
“相比你受的苦,我這點累算什麽?你不知道我都快擔心死了。”趙士程說著,就流露淒惶的神色,“若你和孩子有個好歹,我以後可怎麽辦?”
“還有圓儀和婉姐姐陪你啊!”悠悠頹然地笑著,便喚了吱吱進來。吱吱向趙士程福了福身子,道:“公子,暖閣裡已給你收拾出一張床來,你就將一夜先,夜色已深,外頭春寒料峭的,您就不必去如意軒了。”吱吱一直垂著頭,臉上緋色濃重,趙士程驀地想起悠悠在生產前對他說的那個要求,一時也尷尬和局促起來,囫圇應道:“好,我就在暖閣裡睡一夜,小夫人這邊交給你照顧了。”
“公子放心。”吱吱抬頭並不敢正眼看趙士程,現在他已明了自己對他的那份心思,女兒家的矜持與嬌羞就出來作祟了,不能像從前那樣大咧咧不知分寸。
趙士程終於感到倦意深深,別了悠悠,走到暖閣裡,見吱吱將臥榻張羅得十分軟和溫暖,身子一沾上去便沉沉睡去。
房內,吱吱跪到床前,喜出望外地看著悠悠,悠悠道:“我現在很難看嗎?”
“怎麽會?雖然受了這大苦,人是憔悴了不少,但是好生養著,出了月子,只會比從前更美。再說,你現在是趙府的大功臣,公子日後只會更加疼你,你就安心坐月子,不要胡思亂想了才好。”吱吱寬慰悠悠,二人說了一會子閑話,驀地,吱吱壓低聲音道:“如意軒那邊正懲罰那個玢兒呢,跪了三四天了,不給吃不給喝的,只怕要鬧出人命來呢!”
“懲罰她做什麽?”悠悠不解。
“還不是為那天玢兒衝撞你的事情?三夫人定是怕你和小公子有個好歹,公子和老夫人怪罪她,她才這樣罰玢兒,那天在現場,玢兒衝撞了你,也沒見她責怪玢兒幾句,現在倒是這樣巴巴地下狠心,還不是做戲給人看?”吱吱頗不以為意。
悠悠道:“那你可得替我去一趟如意軒了,趕緊讓三夫人饒了那玢兒,就當為小公子積德修福。”
吱吱不敢怠慢,趁著月色就往如意軒而去。 更深人靜,露冷霜寒,如意軒的院門竟沒有緊閉,她推門而入,倒沒有見到玢兒,隻以為是圓儀已經先行饒恕了那丫頭,正要轉身離去,忽聽得房內隱隱有人哭泣,哭聲斷斷續續,甚是淒涼,像是圓儀的聲音,便好奇地走到廊前窗下細聽,只聽圓儀哭道:“難道從今往後我都再不能懷胎了嗎?”
“懷是能懷,但是保不住,就像這胎一樣,一個不小心就掉了。”一個極淡定的年輕男人的聲音,吱吱猛然一驚,圓儀房內為什麽會有男人?而且是萬籟俱寂更深人靜的時候。待要細聽,房門“吱呀”一聲響起,玢兒端了個盆子走出來,見到廊前窗下站著一個黑魆魆的身影,驀地驚叫了一聲。房裡圓儀忙問:“玢兒,怎麽了?”
吱吱發現自己已經暴露,就從窗下暗影中走出來,借著燈籠紅光讓玢兒看了個分明,道:“玢兒勿怕,是我。”
見是吱吱,玢兒長舒了口氣,立即又面色惶惑起來,吱吱見她手裡端著個盆子,濃鬱的血腥氣息自那盆裡散發出來,蹙了眉頭道:“怎麽這麽多血?出了什麽事?”
玢兒手一抖,差點站立不穩,圓儀卻已從房裡走了出來,她看起來像是已躺下又起身的樣子,鬢發上珠釵玉飾盡已摘除,青絲如瀑垂在肩上,草綠披風兜著身子,就著銀白月光,很有些嬌弱之美,人看起來卻是十分憔悴。她冷聲對玢兒道:“跪了這幾日,膝蓋頭鮮血淋漓的,方才洗了這一盆子血水,還不拿去倒掉,難道要汙了你吱吱姐姐眼睛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