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靜靜的站在櫻邊上的影,讓人驚奇的是,在這無盡的黑暗中,卻能夠分辨出這是黑影,黑色而飄忽的姿態在這黑暗中顯得寂靜而明亮,就好似黑暗中的光描繪出了她的輪廓。
“奴依?你就是在那裡留下了那些記錄的蟲師嗎?”
少女聽見了對方的名字之後,立刻就反應了過來,平靜的回問道,而對方聽見少女的話之後,並沒有直接的出聲,不過,少女卻能夠感受得到,對方肯定了她的疑問,而緊接著的,卻是訝異。
‘竟然、想不起來?!’
少女在這一刻突然的發現,自己竟然無法說出自己的名字,無法想起,不能明白,明明是那麽明顯的事物,之前的條理都無比的清晰,甚至,自己來到這個地方的一路上碰見的一切都很清晰,卻唯獨想不起自己。
但同樣的,少女立刻趕到驚訝的卻是另外一點,眼前的這個“人”能夠報出自己的名字!
這是在“永暗”之中,徘徊在這裡的,都是忘記了關於自己過往之事的“遊魂”,而眼前的這個“蟲師奴依”卻仍然如此清晰的樣子,而也在此時,奴依的聲音再次的響起。
“在永暗中徘徊的人會忘掉自身的過去,但是,我卻並非是在這其中徘徊的人,我就是這裡的一部分。”
滄桑而深邃的聲音緩緩的說著,而那明明是暗,卻被光色的輪廓勾勒出來的女性也緩緩的走了幾步,靠近了櫻,看著櫻,即使沒有眼睛,不能看見那神情,但櫻卻能在腦海中分辨得出奴依的姿態,感覺到她的形象。
“你是個很特別的人。”
奴依對著櫻像這樣說道,聲音平和而透徹,那並不不存在的眸子中有著透徹,聲音沒有溫度,卻顯得溫和,不自覺的會安靜下來,而櫻也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
“你似乎忘記掉的只有自己,忘記的很少,但是,卻又是最難以應對的,會化為永暗的,或是在這永暗中迷失的,都是忘記了、放棄了自己的人。”
那聲音緩緩的敘述著,而少女聽見這話的時候,卻似乎有點的理解了,並不是想到了什麽脫離這裡的方式,而是稍微的明白了,自己似乎有著其余的什麽要去做,為了達成那樣的匯合,她需要的,大概就是回想起自己吧……
可是,同樣的,櫻也感到非常的奇怪,眼前的這個人,她又怎麽會變成現在的這樣呢,她沒有忘記任何的東西吧,甚至,在經歷不知道多久的漫長歲月後,還保持著這樣的姿態。
雖然那份記錄上的說法是,只要被銀蠱的光照到,開始白化了,那麽就沒有逆轉的可能,但櫻卻見到過一個例子,一個在十數年的歲月中,並沒有變化,甚至還在健康的行走著的人。
“那麽你呢,你的記錄中曾經提到過,只要被銀蠱的光照射到,開始白化了的話,就不可逆轉的會在最後化為‘永暗’,但是,我卻曾經見到過一個人,他一直到現在,過了很多年,都沒有變化……”
緩緩的說著,在這無盡的黑暗之中,兩個意識就這樣的在交流著,沒有時間的概念,也沒有什麽其余的事物來打擾,清晰而平緩的在交談著。
“……人是脆弱的生命,會恐懼、會憤怒,但也是因為如此,比起其他的一切都有著更強的自我,但有時候,總會有累的一天,會想要放棄,會想要安靜下來,就和閉上眼睛後的黑暗一樣,唯一的不同,我們此刻所處於的是‘永暗’。”
所以,這個人也終究會在有一天完全的磨滅,連那描繪出輪廓的光也不再又,只是和周圍的一切,和遠處的一切,和那亙古之物一般,化為了無機質,化為了組成這裡的暗。
少女在此時也明白著這一點,理解著這一點,因為人的話,總會有累下的那一天,那時候,即使是那位蟲師,也會開始倦怠而放下,將名為“自己”的包袱放開,化入到這份安靜的祥和中吧。
“……走遠一點吧,孩子,在銀蠱還沒有醒來之前,現在,這夜晚也快要過去了,在銀蠱蘇醒前,走遠點吧,或者回想起來吧,如果你不想迷失於純粹的光中、如果你還想要感受到真正的自己的話……”
奴依是這樣說著的,不明白,卻又似懂非懂,她就那樣站在那裡,既沒有再多說什麽,也沒有什麽動作,或者說,對於櫻,此時的她並不適合去幹涉吧。
“銀蠱,到底是什麽?”
永遠迷失的黑暗就是‘永暗’,那麽,這與‘永暗’如太極兩儀般共生的銀色之物又是什麽呢,那完全相反的輝光,所在指引的又到底是什麽,那絕不會只是映照出陰暗的事物……
“銀蠱,那是非常絢爛的銀光,映照著黑暗,遊走在‘永暗’的底端,就像是光輝映照出影子,而銀蠱則是將事物映照為‘永暗’……”
滄桑的聲音緩緩的說著,而這黑暗稍微的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櫻發覺了,而面前的奴依卻依舊在說著,並不緊迫,也並不顯得多麽擔心,她就好像知道著很多,又似乎一切都是在自然的理中,無需什麽多麽緊張的去思索。
“人常常會向往著光明,一直追逐著那絢爛,卻不知,在那樣無法觸及的過度的光中,身邊的一切都會變得黑暗,等到發現之時,除去了那光,再也無法看清任何的東西了,就連自身也永遠的陷落到其中,去了……”
這黑暗開始消散了,而那光色的輪廓構成的人形也在瞬間煙消,在無法看見,但是,這卻也足夠了,少女緩緩的轉身,然後低頭,看見了那銀色的無盡!
綿延不知到何處,不知其回旋於何方,只是銀色的事物,完全如同蛟龍般的洪流,緩緩的遊動,那姿態,就和那池中的遊魚一般,悠悠然然、淡漠無羈,順從著某種理,遵循著這世間的某一條法則,遊動著。
少女被完全的映照了出來,那蒼白的發絲,悠悠揚揚,明明是沒有風的空間之中,卻因為這光而漂浮了起來,蒼白而缺乏血色的面容上也被這光映照了出來,那雙血眸被這銀輝染上了一層銀色,那血紅已經消褪了大半。
這是映照出影的光,而這被光所照耀到的,則是沉浸於影之中的存在,但是,卻沒有影,被剝離了一層層的根源,失去了那份實感,只是一個近乎傀儡的少女,此時還能被映照出來的,只會是那最深處的,印刻於心底最深處的東西。
將那份過往、那份背負的東西,或許是宿命、又或許是執念,全部的映照出來,生來即有因果,而當這份事物化為背負的黑暗,當無法承受時,就會陷入到永恆之暗中……
看著那蠱惑的色彩,即使是少女也不由得有些恍惚,對於普通的人類和她來說,這已經是截然不同的事物了,所代表的,也已經是不同的意義,就如那名字“銀蠱”,充滿的是一種迷惑感。
遊動著,一直向著那黑暗的底層,或者是上層吧,而這光引起的失神,也讓少女在無形之中開始陷入到了某種境地,那支撐著她的“地面”已經沒有了,或者,這無形物質,黑暗之海的形態才是這裡最本質的色彩吧。
黑色的流質在那光的映照中顯得明顯,一絲絲、一點點,像是嫋繞的煙一般,從少女的身上開始散露出來,圍繞著嬌小的身軀,而那無神的雙眸只是那樣的張著,那血色的晶瑩已完全被銀色所覆蓋,而意識,早已沉沉的下去了……
……
火焰, 熾熱的火焰,將一切都染成了紅色,衰敗而痛苦的紅色,那有著雕花的木頭應該是某種華貴家具的材質吧,只是此刻,只有一截的姿態,並不能判斷出,這到底是出自哪種器具,而且,過不了多久,冒著火星的它也會完全的化為和周圍並沒有兩樣的灰燼吧……
“櫻!”
大概是這樣的呼聲吧,似乎還夾雜著些什麽,並不能夠看清,只知道,此刻應該是在快速的奔跑著,這世界是在晃蕩著,並不能看清,除了那帶著急切的呼聲以外,剩下的能聽見的只有喘息聲和另一種似曾相識,又詭異無比的聲音。
悉悉索索,密密麻麻,似乎是什麽東西在震動著……
火焰形成的長蛇,在回旋著,灼燒著,環繞著,無光之眸中所映照出來的只是這樣的景象,而在許久之後,才能夠感覺到的一種特別的觸感,流質的,帶著鐵鏽般的口味,一點點的滴落,沿著臉頰,恰好的流如最重,但換來的只是一些咳嗽聲。
仍然在飛奔著,異質的力量,以及抑製不住的悲傷,腦海中所出現的是殘肢,是最後的充滿了淚光的熟悉面容,以及那讓人發寒的桀笑聲,而此時——
在眼前的則是飄搖著的紅色碎布片,以及傷痕與血液,不知不覺中,在腦海中出現的,是這衣服,是這帶著自己的男人那應該有的姿態,是非常華貴的紅色西裝,以及一個優雅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