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節到了,時間距離何夕來到這個山寨,已經整整一年。 山寨顯得比平時冷清了許多,除了山寨主管武旭和師爺以外,其他老面孔都不見了。山寨畢竟隻是個據點,很多來這裡的人隻是有任務在身,他們中大部分都是凌雪閣從江湖中招攬而來,自然也有家人,逢年過節還是會回去團聚一下。
而不像留在這裡的,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山寨裡也是要過年的。殺手也是人,也會有孤獨和寂寞的感覺。
經過一些簡單的操辦,一頓豐盛的宴會被組織了起來。師爺致了守歲賀詞,說了些喜慶的話,大家夥兒一齊轟然叫好。
接下來,就是杯觥交錯的時間了。祝賀聲,勸酒聲,劃拳聲叫的震天響,倒是很有些熱鬧的氣氛,比起平時冷冷清清好多了。
很多人開始彼此熱絡起來,以前在山寨過的太壓抑,現在連主管都放開架子,倒是讓生分少了很多。不得不說,在酒桌上聯系感情是中國人的傳統。
可惜,有人的地方就有階級。
何夕等七個外門的學徒,平時就還兼著山寨裡的雜活兒,現在更是成了最為忙碌的一群人。晚宴倒是少有的熱鬧,但是越熱鬧,就代表何夕他們的事情越多。忙前忙後的一天下來,他們幾個骨頭散架了似的。
何夕能看見幾個師兄弟憤憤不平的眼神。
的確,這裡是個極為功利的地方。來這裡的人,都是為了利益奔波,乾的是刀頭舔血的買賣。你要是沒本事就活該倒霉受罪,也別怪別人看不起你。
隻不過想當初,一群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孩子,現在卻境遇各有不同,彼此高下可判。讓人尤其心寒的是:那些曾經的同伴們,現在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下人。
沒有幾個人能忍受這樣的落差,所以當何夕看見師兄弟們眼中流露出來的或羨慕,或嫉妒,或痛恨的眼神時,他沒說什麽,他很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認同。兩世為人的何夕對於這些已經看淡了。他隻是有些擔心這些孩子們的成長環境,這樣的壓抑,這樣的功利,會培養出什麽樣的人來?
他突然又有些明白了,或許凌雪閣這樣的組織正是需要這樣的人:要足夠的貪婪,足夠的冷血,足夠到為了利益不擇手段。如果人都很容易滿足了,誰還會去殺人呢?
何夕過的也並不快活,但他也沒覺得苦不堪言。
或許上一世的生活太過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是在腐爛,來到這裡後,他反而有種新鮮感。在度過了最初的不適後,他開始漸漸習慣起來。習慣了每天早睡早起,習慣了每天收拾乾活,習慣了每天磨練身體。
是的,磨練。
人最害怕的不是來自生活的苦難,而是來自於未知。
來到這裡這麽久,通過教頭和武旭等人的言傳身教,何夕已經知道了等待他的未來會是什麽。姬別情所說的情報機構顯然隻是在哄小孩,所有人都在日複一日的訓練中感受到了:他們以後是要去殺人!
何夕雖然也感到害怕,下意識的排斥這樣的身份,但這並不能成為頹廢的理由。生活中總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會發生,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他不會永遠生活在黑暗中。
想通之後,也就沒什麽可怕的了。
人需要勇氣來面對困難。有時候勇氣的缺失僅僅是因為迷茫,因為沒有方向。而現在,何夕覺得他已經找到了方向,找到了他可以為之奮鬥的東西。
那就是――武術。沒錯,就是這裡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外門功夫。 武術,其實並不像人們認知中那樣弱。
也絕不是什麽隻有資質差的人才去學的笨功夫。在何夕的前世,它有一個更響亮的名字――國術!隻殺敵,不表演的拳術!
之所以被稱之為國術,是因為它被附以強國強種的理念。在中華民族最黑暗的年代,戰爭,八國聯軍侵華,中日甲午戰爭的那個年代,無數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中華拳術也在這最黑暗的時代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來。
虎頭少保孫祿堂,八極神槍李書文,鐵腳佛尚雲祥,中華第一保鏢杜心武,大刀李存義,八卦門程廷華,精武門霍元甲,詠春拳葉問,中央國術館李景林,韓慕俠……
他們以血肉拳術對抗火槍大炮,將拳術推向了一個極高的境界,也隻有這樣的武術,才有資格被稱為國術!
有人可能會問,以肉體對抗火槍那不是吹牛麽?
肉體當然不能硬抗火槍,乾這傻事的隻有義和團的那幫泥腿子,所以他們都死了。真正將拳術練到極高境界的人,會對危險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在敵人手指扣下扳機前就提前閃避開。
而那些高手們,身法步法也往往快的驚人,不是現代人可以想象的。
有懂點的人會問:程廷華不就是被洋槍打死的麽?沒錯,程廷華確實是死在槍口下。但真正了解其中細節的人會告訴你,程廷華是被整整24支洋槍打死的。
當時圍攻程廷華的是整整一支洋槍兵小隊,而程老以八卦遊龍身法在其隊列中來去穿梭,殺了差不多一半的洋槍兵。隻不過當時程老年紀已大,漸感體力不支,結果在上牆逃走時,被磚縫卡住了辮子,這才被敵人射殺。
要是沒那條礙事的辮子,這件事就會成為中華功夫史上的一個神話!
還有一個被槍打死的大拳師是形意門的薛顛。
那是解放後的事了,當時薛顛因被人蠱惑,加入了邪教。武術家麽,大多都是心高氣傲,輕王侯,慢公卿的人物,對於別人勸諫不大能接受。
當時的名聲很臭,屬於政府必須清理的對象,而薛顛又是個臭脾氣的死硬分子,終於被解放軍堵在家裡,架起機關槍掃射而死。且不討論這件事的性質,單說薛顛的功夫,據說是練到了形意拳中“神變”的境界,身法快的不可思議。顯然解放軍裡也有懂行的人,知道要是不把他堵起來用機關槍打,根本就打不死這人。
這件事也從側面說明了國術的強悍。
正是因為知道這些,何夕從沒有看輕過武術。
這些天來,他潛心練武,體會到一種上輩子很久沒有過的充實感。李教頭後來又教給他們一套拳法,倒也不是什麽厲害的武功,其中拔骨伸筋的動作很多,何夕猜想這應該是套打基礎的拳法。
每日裡,早上練拳,站馬步,吃過午飯後去幹活打雜,下午照例是練拳和站馬步,後來又加入了摔跤和擒拿,到晚飯後又是乾活兒,一天下來非常實在。何夕感覺最大的變化就是他的飯量,現在一頓能頂上輩子兩頓,而且餓的很快。
何夕的馬步已經練的入了神,他現在可以連續蹲上兩個時辰。每天讓人叫苦連天的馬步時刻,倒是讓他最享受的時間。
隨著練習的日益精深,他能感覺到腳趾,小腿,大腿和腰腹的肌肉,越來越有力,越來越靈活。後來甚至就像有癮般,沒事的時候就扎馬步,全身心的去感覺那一起一伏的勁。
何夕在師兄弟裡的人緣很不錯,主要是因為李教頭的放養式教學。
雖然第一天教馬步時他說的話很嚴厲,但實際上根本就沒怎麽嚴格管理。他倒是把馬步的要領說了一遍,但後來就全憑自己練。練的對了他不說什麽,練錯了他上來就是一腳,也不告訴你錯在哪兒。
小孩子們不懂事,當然就怕他。但何夕卻知道這人脾性,雖是木訥,卻是真的是在教人。
隻是他似乎一沒耐心,二也不想說話。其實他那一腳下來,就是直接踢在勁力不對的地方。何夕也被踢過,而且次數不少,後來漸漸就領悟了。他現在馬步每次的起伏勁力非常到位,也全是托了這位老師的功勞。
但小孩兒不懂啊,越踢他越害怕,反而越做不好。後來何夕就趁沒人的時候指點這些師兄弟們,所以日子長了,他反而成了這幫孩子們心目中的大師兄。
李教頭也懶得管這些,便任由何夕來教。所以到現在,小孩們都怕這李教頭,倒是隻有何夕在心裡感謝他。
和這位李教頭接觸久了,你能感覺到他怪異而孤僻的性格是有原因的,並非天生如此。他身上常年有一股藥味,那焦黃的臉色似乎就是由此而來。他跟山上的其他人相處的不怎麽愉快,別人都覺得他是個專練外門功夫的,看不起他。而他似乎也不想理其他人,大家就是個進水不犯河水的架勢。
今天晚上的宴會,所有的教頭都來了,其他三位都被輪流敬酒,隻有這位李教頭一人獨坐在一個角落,他門下的學徒都去打雜去了,他一個人顯得異常冷清。在角落昏黃的燈光的映襯下,那身影寂寞寥落。
何夕的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似乎是個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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