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起來的時候,月亮還在天上發呆。她已經不是第一天起這麽早了,自從開了學舍,杏娘就覺得自己仿若長大了似得開始有了責任感。難怪說,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看著孩子們如饑似渴的學習態度,準備放牛吃草的杏娘也開始嚴謹起來。她也迫切的想看著孩子們成長起來,昨天已經教完了《千字文》,準確說來,才九天半,就學完了一千個字。
別的孩子在學習,杏娘又何嘗不是在學習,杏娘終於對錢有了認識。想想這麽大個村子,居然沒幾個人買得起筆墨。杏娘覺得很心酸,杏娘從來沒在意過吃穿,哪怕布衣粗食,杏娘覺得作為一個隱者,粗茶淡飯很重要,那不是說說而已的道具。
杏娘的認知裡,不住茅草房子的隱者不是真正的隱者,那是悠閑,那是氣節,不是磚瓦房可以替代的。隱者會為了錢而憂慮麽?杏娘憂慮了,如果孩子們一直在沙子上練字那和紙上談兵有什麽區別?!沒有書,那叫什麽讀書?!
一本最破的書要一兩銀子,而一斤糙米才十二文。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怎會不高呢,讀書讀的就是錢,讀一本破書要一兩銀子,那些讀書破萬卷的,不是得萬兩銀子啊,這簡直是太高了!在一文錢也沒有的杏娘面前,簡直是高山仰止啊。唉,古人誠不欺我也!
杏娘現在是一有空就坐在那繡東西,不是繡秋景,從新畫的花樣子,是一位仕女倚欄愁思。作品很小,隻能做台屏或宮扇。據說繡好了能賣錢,也不知道值不值錢,已經要完工了,就最後幾針。
杏娘繡完最後一針,把繡布從繃子上取下來遞給泉子,泉子接過就出門往村頭走去,說好了嫂子趕集的時候順便去賣。其實泉子這幾天的心裡也不好受,媳婦兒這麽辛苦,自己還幫不上忙,覺得自己枉自生了個男兒身。好在這些天也有收獲,至少學會了一千個字了。
“女士早上好!”
“同學早上好!”很不好意思,杏娘能記得的名字沒幾個,誰叫大家不是叫大郎二郎就是狗兒貓兒的。也有家長請她幫忙取名字,可是她絕對的取名無能好不好,留著以後的先生取吧。
“同學們請坐好。今天我們講新的內容:《三字經》”。杏娘怎能不心酸呢,這些孩子們的桌子是自己家裡帶的凳子,坐的是自家編的草甸子,沒有書本筆墨,隻有沙子和棍子。唯一的一本《三字經》還是宋大夫捐贈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意思是說人生下來的時候都是好的,隻是由於成長過程中,後天的學習環境不一樣,性情也就有了好與壞的差別。如果從小不好好教育,善良的本性就會變壞。為了使人不變壞,最重要的方法就是要專心一致地去教育孩子。跟著我念――”
“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好了,同學們,今天的課就上到這兒啦,大家回去互學互勉。”這兩天家家忙著點麥子,本來要停課的,家長堅持送孩子來學半天。送走孩子們,杏娘和泉子回到家裡,泉子做飯,杏娘幫著燒火。現在兩個人能好好的說話的時候也就做飯的時候了。平時杏娘不是教書就是刺繡,晚上,咳咳,晚上就是直接交流,不需要說話了。
“杏娘,過兩天我準備進山打獵,可能要去幾天,我已經和娘說好了,到時她上來陪你。”
“嗯,要不我也跟著你去,山上還蠻好玩兒的,我想去住幾天。”
“下次帶你去,你現在還帶著學生呢。我給你抓小兔子。
”泉子苦澀,那確實是玩兒,玩兒命呢!“泉子,能不能不喝藥了,我現在好著呢!”杏娘看著藥罐子裡黑黑的藥水,雖然不苦,可是天天吃頓頓吃,都膩了。
“聽話,宋大夫說還要吃兩個月,你不想要胖乎乎的小娃娃了?!”
“那好吧。可是能不能換一種味道?”
泉子無語,這是藥好不,能不苦已經不錯了好不?!“宋大夫正在研究,應該快了。”泉子覺得自己是在敷衍孩子。
吃了飯,泉子去開荒,杏娘待在家裡繡秋景。時間很快就在杏娘的針腳下走過,屋外有說話聲傳來,杏娘蓋好繡布迎了出去。只見泉子和嫂子站在草門子邊讓客,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雙鬢斑白雙目睿智的老者,穿一身褐色細布長衫,老者後頭跟著一個作小斯打扮的捧著一摞書的年輕男子,杏娘多看了他幾眼,因為,哪怕他皮膚再黃,也擋不住他長得又高又帥的事實,而那男子身後還跟著幾個作同樣打扮的長得健壯的男子,都抱著一摞書。
杏娘走上去,福了福身“荒野小舍,客能遠來,真是蓬蓽生輝。”“哪裡,哪裡,在下許舟,冒昧打擾,還請小嫂子見諒。”
“泉子,你去把桌子搬出來,今天咱們在院裡待客。”杏娘再次歉意的福了福身“小舍寒陋,慢待了貴客。”
泉子把桌子放在院子裡,嫂子也拎了四張凳子出來,請客人坐下,一一倒了碗糖水,“地處荒野,少有客來,所以平時未備茶葉,慢待了貴客。”
“在下為學舍而來,所行匆忙,給小嫂子添麻煩了。許一,你們把書冊放下吧。前幾日就耳聞石家村開了間學舍,不論老幼,不論男女,都可以在此聽課學習。許某感佩良久,小嫂子,大義啊!聽聞學舍缺少書籍,就收集了些送了來,這開陽郡已經六十年沒出過舉人了,秀才也不過寥寥。”言罷,像是在追憶,像是在緬懷。
“小婦人不過略認得幾個字,也隻能教大家認認字而已,當不得先生誇獎。不瞞先生,這學舍維持甚艱, 村民也不過剛剛糊口,買不起筆墨,連讓他們自己抄書本都不成,恐走不遠矣。”杏娘話鋒一頓“不知先生可知《齊民要術》?”
“略知一二,小嫂子可是?”許舟眼帶讚許。
“農可興商,同理,商業的興旺才能帶動農業的興旺。還要麻煩先生幫小婦人注意一下這本書,小婦人代石家村的村民謝過先生了。”杏娘站起來福了福身。
“小嫂子客氣了,許某正好有這本書,下次定找人給你送來。石家村有你,也是他們的福氣。”
“先生萬不可如此說,說來慚愧,小婦人開學舍之前,哪懂他們生活艱難。”並把自己對於“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見解說了出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生產力的低下,手工業的低迷,商業的不景氣,我們東浩國窮啊,想幾百年前還是萬邦來朝的泱泱大國……”許舟語氣低落。
“惡性循環”杏娘腦子裡閃過四個字。
飯後,嫂子帶著許先生一行回去了,泉子和杏娘收拾好了屋子,坐在桌子旁說話。“這是賣繡品的錢,你收好。”
“還是拿去給孩子們買些紙筆吧,你平時抽空也可以多練練字。”杏娘把錢推了回去。
“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整天孩子們孩子們的掛嘴邊,臊不臊人啦?!”泉子捏捏杏娘的小鼻子,心裡感歎:媳婦兒越來越穩重了,哪還有當初剛剛醒來的懵懂模樣。
“我已為人師表,年齡雖小,架不住輩分兒高。你不也得喊我一聲女士麽?!”杏娘吐舌。泉子一把抱過杏娘壓在床上,暗啞著嗓子道:“女士,學生這就服侍你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