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柏目送著劉龍威夫婦負氣而走，頗有如釋重負的輕松感覺，最主要的還是平白無故賺了兩萬兩黃金，有效緩解了丹霞山莊財政赤字的燃眉之急。陸寒竹卻是氣不打一處來，這個莊主弟弟真拉得下臉面，硬是把他這個哥哥請來的客人逼走。

陸寒竹冷聲道:“三弟，我真的越來越不明白你了，你這個莊主真的不把丹霞山莊的名聲放在心上嗎?龍威鏢局的仁義鏢在我丹霞山莊的地界內出事，我丹霞山莊責無旁貸。你為什麽揣著明白裝糊塗，把求上門來的江湖朋友氣走?”

陸寒柏坦然道:“二哥，不是我不想管，而是不能管。現在看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唐門，可是我們一個小小的丹霞山莊能惹得過唐門嗎?我們一旦為此事激怒唐門，後果是你我可以承擔的嗎?丹霞山莊發展到如此規模，是我陸家先祖耗費無數心血才換來的，我可不想為一點虛名全部付之流水。何況，是他們拿不出有力的證據，可怪不得我們。”

“拿不出證據?呵、呵、呵，劉四和張平又是為何?一直到現在，我才想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三弟，你如此行事真讓我齒冷。”陸寒竹痛心道。

陸寒柏被二哥揭穿自己的小把戲，也是惱羞成怒，豁出去喊道:“二哥，你看你，都交得一些什麽狐朋狗友?遠有林動天，近有章紫菱，他們除了為丹霞山莊帶來天大麻煩以外，還能帶來什麽好處?而我陸寒柏即使行事稍有差池，那也是全心全意為丹霞山莊著想。不是當弟弟的說你，你那風流成性的毛病也該改改了。一個已經毀容的章紫菱還讓你如此著迷，我真為我二嫂不值。”

這種赤裸裸的當面汙蔑一下子激起了陸寒竹的火氣，恨不得在陸寒柏那張比茅坑還要臭的嘴上痛搗百十拳，方解心頭之氣。奈何剛剛從魔窟裡逃脫生天，身體正是孱弱不堪的狀況，哪裡有能耐行此高難度動作，隻好渾身哆嗦著罵道:

“人的眼睛肮髒了，看什麽也是不乾淨的。我陸寒竹行的正、坐得端，還輪不到你操心。交朋友貴在聞其言、觀其行、察其心，只要我以為值得相交，即使他身負滔天惡名又有何妨。”

陸寒竹早在劉龍威夫婦黯然離莊時已下定決心，丹霞山莊放手不等於他陸寒竹也放手。不為曾經的那段情，也要為江湖道上的一份正義。沒有人可以在做了慘絕人寰的惡事後逍遙法外，唐門也不行。

陸寒竹繼續說道:“這件事情暫且揭過不提，你的二哥被鶴舞山莊禍害十一年，你這個莊主弟弟也可以揭過不提。但是你堪比父親的大哥深陷中京大獄，你還可以揭過不提嗎?難道這哥哥們在陸莊主的眼裡就是這樣的一錢不值嗎?好、好、好，你既然這樣絕情，我陸寒竹全家老小搬出丹霞山莊，以後是生是死與你毫不相乾。”

“我十一年前可以為林大哥出生入死，十一年後的我盡管武功不在，但滿腔的熱血還在，還可以再一次為我的親大哥出生入死。人生在世，總有一些永遠也放不下的東西。對於我陸寒竹來說，兄弟的情誼遠比所謂的榮華富貴以及身家性命重要得多。”

“你抬頭看看這朗朗乾坤，暴風驟雨一時的肆虐代表不了什麽，風停雨住後照樣是豔陽天。烏雲再厚，也無法阻擋太陽的光芒。”

陸寒竹擲地有聲，痛快地吐出肚子裡的鳥氣，轉身就走。

陸寒柏眼珠子亂轉，臉色或陰或晴，猛然一咬牙，邁步上前道:“二哥，看來你在外面顛沛流離，腦子有點不大清楚，還是在家裡靜養一段再決定下一步的行止吧！”

“陸三，

你敢攔我?難道我們兄弟的臉面一定要撕破嗎?”陸寒柏知道，從小到大，陸寒竹一旦喊出“陸三”的稱謂，就代表著二哥真的怒了。陸寒柏低頭垂首，不敢再看二哥陸寒竹，低聲道:“小弟不敢，只是想請二哥在莊裡靜養一段時間，把身體恢復徹底。”

“陸三，你抬起頭來看著我，告訴你，現在的丹霞山莊表面上看著金碧輝煌，廣廈萬間，可是我身居其中比落戶深山還孤單，比陷入狼群還恐懼。今天我是無論如何也要走出這冰冷而毫無溫情的丹霞山莊。”

“陸三，丹霞山莊今後的輝煌與否，全在你一念之間，希望你不要讓我陸家祖宗蒙羞。”

陸寒竹再不停留，從陸寒柏的身邊走過。

他已經下定決心，趕緊帶上自己的妻女離開這個生他養他的傷心地。

陸寒柏長歎一聲，閃電出手，點在他雙腿膝蓋外側靠下四指的足三裡穴上。

陸寒竹雙腿一軟，栽倒在地。

“陸三，你竟然真的下手。”陸寒竹傷心欲絕，以頭蹌地。只聽得兩隻眼眶“撲哧”一聲輕響，崩開幾道蛛絲般的裂紋，兩行血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陸寒柏低聲道:“二哥，我也是迫不得已。丹霞山莊有現在的規模，是我老陸家幾輩人的心血所在。我絕不容許任何蛀蟲動搖它的根基，即使這個人是我的二哥也不行。今天你邁出家門，明天江湖上便會傳出我丹霞山莊的負面消息，這樣的惡名我丹霞山莊目前還承受不起。”

陸寒竹聲音嘶啞道:“陸三，你不要拿著大帽子壓人，你且說說，我到底是怎樣一只動搖家族基業的蛀蟲?想我陸寒竹一生光明磊落，在你陸三的眼裡竟不過如是。”

“二哥，當年你執意馳援林動天，被當今巨武王朝不喜，導致大哥深陷大獄。我丹霞山莊也因此進入巨武王朝高層心目中的黑名單，我身為莊主，慘淡經營，每年的絕大部分收入都不明不白地流入掌權者的腰包，我丹霞山莊才存活至今。現在，你剛剛回家，不思悔改，又要到中京大獄解救大哥。你也不想想，大哥要是那麽好救，我還需要等這麽長的時間嗎?我山莊和當今王朝的關系剛剛有所緩和，絕對不能再橫生枝節。”陸寒柏慷慨激昂，一副苦口婆心的莊主模樣，“二哥啊！你身為陸家子孫，身上打印著我丹霞山莊的印記，不管你理會不理會，你的所作所為都會使人聯系到丹霞山莊。你可以不考慮自己的安危存亡，總得考慮你背後家族的安危存亡吧?”

陸寒竹搖頭歎道:“陸三，任你舌燦蓮花，也不能掩蓋你利欲熏心，貪圖權位的齷蹉行徑。你不就是在莊主的寶座上呆久了，坐舒服了，不想再下來了。因此就摧眉折腰事權貴，不惜以放低自己的身段來保住莊主之位。至於大哥陸寒松還是在中京大獄裡呆著吧！省得回來絆手絆腳，妨礙你在莊主之位上作威作福。陸三，你敢說不是?”

陸寒柏針鋒相對道:“二哥，漂亮話誰也會說，你不是說我不願意救大哥嗎?那我問你，如果大哥有機會脫離牢獄之災，你又怎樣?”

陸寒竹毫不猶豫答道:“只要大哥能安然回家，我陸寒竹甘願做任何事情。”

“好，二哥，有你這句話就行了。只要你到中京自縛請罪，大哥立刻就能回到山莊，你看著辦吧！”陸寒柏伸手一拍，解開陸寒竹的穴道，充滿譏誚地說道:“當然，如果你現在還要離開山莊，我陸三絕對不會阻擋，我只是想免費欣賞‘言語的巨人、行動的矮子’到底是什麽形象。”

“陸三，你也不要玩激將的小把戲，我陸寒竹是何等樣人，焉肯做那食言而肥之人。只希望你看在兄弟手足的份上，解救大哥於水深火熱之中。”陸寒竹動之以情，希圖挽回他那顆脫離良知道路的功利心。

陸寒柏呵呵一笑道:“還請二哥放心，只要你大力配合，大哥絕對可以安然歸家。大哥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大哥，你就放心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一言為定。”陸寒竹斬釘截鐵道，兄弟二人的手掌“啪”地一聲擊在一起。

陸寒竹決定了以己身換回大哥，反而平靜了許多，安步當車，回到自己的院落。可是當看到靜靜等候自己歸來的華沁芳時，卻又無比的自責。

屈指算算，華沁芳和自己結婚以後，那是聚少離多。眼看著別人家的少年夫婦都是耳鬢廝磨，出入相隨。自己可倒好，上一次二女兒剛出世，自己為救林大哥一去不回頭。這一次剛剛回家，床還沒有暖熱，又要再度入獄替換大哥。並且這次屬於自投羅網式的找死，不出意外，應該是陰陽永隔的結局。

這對於一心渴望相夫教子的華沁芳來說是無比殘酷和極不公平的。她剛剛煥發出的青春活力就像一朵開在秋風裡的美人蕉，花鈿委地，漸漸枯萎。

華沁芳聽完陸寒竹的理由，哭泣道:“你可記得當年我答應嫁給你的時候，你吟誦的詩句嗎?”

陸寒竹深情道:“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但願如同廊上燕，年年歲歲與君見。”

“陸郎啊！我們成婚以來，‘夜夜流光相皎潔’的日子屈指可數，我們更不是‘年年歲歲與君見’的‘廊上燕’，而是兩隻‘分飛的勞燕’，在一起的日子還沒有分開的日子稠密。”華沁芳梨花帶雨，如泣如述。

“你選擇做你的英雄好漢，你做的義無反顧，你做的轟轟烈烈，你做的甘之若飴。可是你想過沒有，你作為兩個女兒的父親不夠格，作為我華沁芳的丈夫也不夠格，這輩子你欠我們三個的幸福太多了。”

“我只希望你能夠為你的女兒退縮一回，自私一回，為你面前這個可憐的女人留下一點幸福，可以嗎?”華沁芳抬起淚臉，乞求道。

陸寒竹眼皮澀澀道:“沁芳，大哥因為我而入獄，我如果貪圖家庭美滿和夫妻恩愛而置若罔聞， 我的良心放不過我自己。你也不會喜歡一個沒有擔當的丈夫吧?”

華沁芳根本不為所動，繼續軟語相求:

“陸郎啊！我是平凡的小女人，沒有你們男人所謂的抱負。如果讓我在你和大哥之間選擇，我只能選擇我的男人。你可以罵我自私，不理解你的手足情深，可是，我還是要為我的幸福爭取一把。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家庭和丈夫就是他的全部啊！何況，我根本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丈夫去找死而無動於衷。”

“沁芳，你的要求我做不到，我無法忍受大哥深陷大獄，我卻在外面安心做我的二莊主，我真的做不到。”陸寒竹硬著心腸拒絕道。

“那好，你既然決定如此，我也不是只顧著自己自由快活的無情女子，我隨你入獄便罷。”華沁芳勸告無效，隻好堅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沁芳，你何苦呢?你陪我大獄受苦也行，只是我們的兩個女兒怎辦?雨荷性格倔強，和老梅家的混小子誤會不少，眼看著婚事還遙遙無期。雨衫懵懂無知，正處於吃飯不知道饑飽，天寒不知道加衣的年齡，你要是再甩手不管，兩個女兒該依靠何人?此事萬萬使不得。”陸寒竹知道妻子對這兩個女兒寵溺無比。無論是雨荷還是雨衫，但凡有個頭疼腦熱，病人還沒有如之何，妻子已經是心疼的眼淚嘩嘩。所以，要想打消妻子的執念，還得從女兒處入手。

“如果真想到大獄陪我，也得等到兩個女兒都找到自己的理想歸宿。咱們做父母的任務全部完成了，你再思量此事也不晚。”陸寒竹一錘定音道。

當夜，夫妻二人盡皆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