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還真是隱蔽啊。”
現在是下午三點,正好是毒辣的午後陽光漸漸平複,涼意初起又不失溫暖的時候,慵懶地光線灑在桌子的白瓷茶杯和茶碟,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情愉悅。
而馬丁本人,則是悠閑地在這家咖啡屋裡小憩,點了一盞蛋糕一杯紅茶,
馬丁眯著眼睛,透過櫥窗,看見對面行道樹的濃蔭裡,露出招牌的一角。隻能勉強看見“幸”字和“館”字。招牌本身倒是很大,可惜上面都有些掉漆了。
在任何一個城市的每一條繁華街道,你總能看到類似的旅館。它們提供服務的對象一般是來自外地的匆匆旅客――當然,最大的收入來源,還是專為囊中羞澀的情侶或是隻認識不到一個小時、單純為了發泄欲望就可以上床的炮友們,提供的鍾點房。
……不過說真的,那種地方的房間,很多時候設施條件都很差,衛生情況也比較糟糕,最主要的是空間狹小,估計是容不下烏鴉幫來開會的二十幾號人的。
烏鴉幫雖然不能說是什麽大幫派,但畢竟也是整個城西的地頭蛇,每年受保護費的店家就有不少,再加上幫裡也有幾家洗浴中心和歌舞廳的生意,所以要租個豪華場地來開個會,資金是沒什麽問題的。
會選擇到這種地方來,其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增強隱蔽性。
……雖說如此,這也太寒磣了點吧。
馬丁歎了口氣,繼續對付自己桌上的蛋糕咖啡。
這家咖啡店雖然小,不過布置格局很有情調,裝飾的色調柔軟,燈光柔和。不遠處的牆壁裡還鑲嵌著一個壁爐,跳躍著明亮的火光,“劈劈啪啪”的是真的木頭在裡面不斷燃燒而爆濺出的火星。木材燃燒後的清香味,混著咖啡豆濃醇的香氣,沁人心脾。
……這裡的老板還真舍得花錢,頗有一點小資情調了嘛。說不定是個教養深厚、知書達理的優雅少婦什麽的。
正在馬丁的思維滿腦子跑火車的時候,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伴隨著粗魯的摔門聲,突兀地闖進來了。
――“甄老板,上次的事兒你想的怎麽樣了?”
於是,梳著殺馬特髮型、同時還集齊了高矮胖瘦四種屬性的黃藍紅三人組就這樣出現了。
一臉狂拽酷霸吊的神情,在咖啡店的客人們驚訝的眼神中,他們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咖啡店的門。
看樣子是來勢洶洶,不懷好意。
而此時,坐在偏僻角落裡的馬丁卻挑了挑眉。
老實說,想要在道上混,每個人都是要講面子的,這點和主流社會沒什麽區別,甚至尤有甚之。甭管你文化程度有多高,至少外表看起來,大部分人還都是人模狗樣的――哪怕你隻是個最底層的打手甚至小混混,也得打理好外表,也讓老大看的舒服一點。這就好像普通公司的職員,在工作時一般都要穿正裝或者工作服,否則要是被老板看見了,很可能會把你臭罵一頓,給你穿小鞋,更嚴重的會把你掃地出門。
而像這樣長得這麽有“鄉村洗剪吹風情”、這麽龍套的小混混,馬丁還是第一次看見。他估計這三位大概連黑社會組織的正式成員都算不上,僅僅是屬於一些地痞無賴糾結起來的小團體吧。
這些小團體的成員之中大部分是總是逃課的學生仔,或是不肯老老實實謀生計、好吃懶做手腳不乾淨的外地人。
這樣的小團體實際上才是一般人看見最多的。他們一般都隸屬於某個組織相對比較精乾的黑社會組織,其中的成員算是這些黑社會的外圍成員或是預備役,其中表現比較好的,就有可能正式加入某個黑幫。
比如馬丁所在的烏鴉幫,就有控制著這樣類似的七八個外圍組織,人數已經有一百余人。當然還有一點與之相關的,其實烏鴉幫的前身,也是類似的外圍組織。那時候烏鴉幫的現任老大任寧平,地位就和眼前這個黃毛胖子的差不多,隻能在一些普通人家面前耀武揚威――實際上這樣的人也乾不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就算是一般人家,如果男人有點血性有把力氣,也能趕跑他們。
殺馬特混混三人組的其中一個,顯然是領頭的黃毛胖子,體型龐大,穿著一件畫著骷髏頭的T恤和破洞的牛仔褲,腳下一雙人字拖,全身有不少白花花的肥肉都露出來,他卻好像完全不在意一般,從一旁的桌子旁拉來凳子,大大咧咧就叉開雙腿坐下了。
而這時候,另外一個紅毛和藍毛迅速跟上,一左一右跟哼哈二將一般,緊跟著站在胖子的椅子背後,一副神氣威風的模樣。不過他們倆的體型又全都跟個竹竿一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與坐著的高大胖子呈現出一種強烈反差;其中那個藍毛起碼有一米九,而紅隻有一米六出頭,更像個孩子,勉強和坐下來的高大胖子差不多高,這兩人身材同樣差得很遠。
這樣的組合實在讓人忍俊不禁,偏偏這三人卻全都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便更顯的可笑了。事實上,先前被這三人闖入而吃驚地陷入安靜的咖啡店裡,此時就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撲哧“一聲的笑聲,接著從幾個角落裡接二連三也都傳來低低的笑聲,就連門旁的客人們,雖然不願意惹上麻煩,臉上卻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三人顯然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臉上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那個黃毛胖子剛想發火,站在身後的藍毛高瘦的小年輕,就上前一步,扯開公鴨嗓怒吼道:“笑什麽笑?!誰他媽在笑?!給老子站出來!!”
一邊說著,他一邊就從懷裡掏出了西瓜刀(……)拿在手裡,朝著咖啡店裡的人們示威似的揮了幾下。
雖然是那種結結實實砍到人身上,也可能隻留下一道白痕,連皮都蹭不破的鈍刃,不過畢竟也是亮晃晃的凶器。有閑情雅致到這裡來喝下午茶的,顯然都不是什麽能舞刀弄槍的主,加上大部分人心裡都打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主意,所以一時間竟無人出聲。
藍毛吼完,朝著周圍看了一圈,看著一個個衣冠楚楚的“上等人”,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臉上頓時露出得意的神情。
接著,他好像為了加強自己話的說服力,繼續一邊揮舞著西瓜刀,一邊扯著難聽的乾啞嗓音說道:“看來你們都很識相,那我就好心告訴你們,這次咱弟兄三個來這兒,就是奉了烏鴉幫阿強哥的命令,到這兒來迎接一位在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哥。”
“你們這些人最好識相點,不要等會兒不長眼,惹毛了那位大哥。他可是人稱‘百人屠’的當世豪傑,蓋世英雄,道上混的兄弟見到他,都得尊他一句‘小馬哥’……”
“噗!”
於是從咖啡廳裡的角落裡,傳來了某人響亮的噴水聲,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燈火通明,矗立在城市中央,好像一根斑斕火柱的豪格夜總會的天台頂上。
夜風呼嘯,卷起他的衣角,卻吹不動他的身軀分毫。
他的臉色裡有種飽歷風霜的成熟,顯得平靜而淡然。然而他的眼神裡卻藏著躍動著的火焰,如同獅子一般。
他叫任寧平,烏鴉幫的老大。
沒有人知道,這個錦江城道上著名的老狐狸,在年輕時候卻是個愣頭青。他從沒想過,該如何進入哪個黑幫,哪個發展前景廣那個待遇好哪個招牌響,而是靠著敢打敢拚不怕死的勁兒,糾集一幫同樣愣頭青的兄弟,企圖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幫派。
他的夥伴裡。有的是受生活所迫的底層年輕人,有的是來自農村,文化程度不高隻有一把子力氣,懵懵懂懂就走上了這條道路,還有的甚至僅僅是被《熱血高校》、《古惑仔》激起了心中的激情,共同走上了這條道路。
前面說到,烏鴉幫是錦江城西的地頭蛇,地位並不算高,雖然也是道上認可的黑社會組織,總歸是不太能叫的響的名號。
但又有誰知道,任寧平,還有他的那群兄弟,付出了多少,犧牲了多少,才造就了現在這個連名號都叫不太響的烏鴉幫呢?
從一頭熱血不管不顧,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人,成長為一個老謀深算、謹小慎微的中年人,他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野心和年少時的夢,努力鞏固著屬於他的一畝三分地。
錦江城,從來不缺黑幫。有的是傳承數代的家族黑幫,底蘊深厚,實力強勁,名氣和影響力大;也有的是從外面來的強龍,有著充足的人力財力資源的支持。
而那個叫任寧平的年輕人,什麽資本都沒有,卻妄圖從這些窮凶極惡的前輩嘴裡搶食爭地盤。
然後他成功了,當他付出近乎一切――女人,兄弟,家人,自尊――這一切之後,他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黑幫――盡管仍然如此弱小脆弱,不堪一擊。
這注定是一條遍布鮮血的黑暗之路。
他知道的。 他從來都是知道的。
――白手起家,人到中年,能混到他這個地步,其實也算不錯了。就好像一個白手起家,身價千萬的民營企業老板一樣,在社會上怎麽也能算是精英階層了。
可是,他不甘心。
這個世界總會流傳著很多傳奇。很多傳奇中的人。
比如白手起家,建立起一個商業帝國;比如白手起家,建立一個影響力遍布全國的黑幫勢力。
――但它們是隻屬於某個人、某個時代的傳奇。
沒錯,傳奇們的故事確實是真實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你隻要付出同等的努力,就可以達到和他們一樣的地位。
因為如果有什麽東西是多的,它一定就不再是傳奇了。
――所以說,這一切任寧平知道的。他早已不再青澀,早已不再幼稚,他從來都是知道的。
任寧平微微眯起了眼睛,站在高處,他的眼神好像被無窮的放遠,看到城市邊上,夜色下群山如黛。
群山環抱裡,是如同一整片起伏波瀾著的燈火海洋。
身後傳來秘書恭敬的聲音。
“任老板,兄弟們都已經到了。”
“……知道了。備車吧。”
他最後深深吸了一口城市夜晚的空氣,然後轉身。
頭也不回地向前。